第827章 番外·陈生

夏庚……

如果按照夏庚没有灭亡的朝代来算，此时是夏庚761年。

几百年没有被翻修过的图书馆门口，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手上、脚上全部都是铁铐，他微微一动，身后的铁链就会发出哗啦的响声。

他盯着天空中的黑雪，良久没有说话。

此时男人的视角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周围的建筑逐渐变成一片废墟，那些被毁灭过的世界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透过这些黑色粒子看到了那些隐藏在地球之外的浊恟界，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浊恟互相撕咬。

而这个禁锢他异能的铁拷也完全变成一片废铁，只要他轻轻一拽，就能够逃脱。

他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躲藏在地下的人类，那些时不时偷偷跑出来透气的小孩，那些他不想听懂的陌生语言，那些鸠占鹊巢的外国人。

没有人看管他，毕竟他不会死，就算每时每刻被精神污染袭击，他们也不会担心他的安全。

当他回过神来时，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白发男人。

他穿着白色长袍，模拟着长晦的面貌，一脸和蔼地看向他。

男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终于开口——

“我等你很久了。”

他等了三百年，终于成为了浊恟天。

也被这个始作俑者看见。

长?微微一笑，轻而易举地斩断陈生身上的枷锁，说道：“既然你变成了浊恟天，跟我走吧。我会让你更加强大。”

陈生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向被斩断的铁链，眼神阴郁：“我该如何称呼你？”

长?继续笑道：“我是长晦啊。”

“我知道你不是长晦。”

两人是同时开口的。

长?无奈地笑道：“为什么你也看出来了我不是长晦？我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啊。”

“如果你是长晦，你不会看着夏庚变成这个样子的。长晦已经死了。黑雪是你带来的，对吗？”

“是。是他太蠢了，如果不是他设立了浊鬼天地，我们早就成为浊恟天了。”

“既然我是浊恟天，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

浊恟对浊恟天的敬仰，让长?来到了这个残败的世界，也让长?以最大的诚意邀请陈生和他离开。

“浊恟，可以在夏庚被杀死吗？”

陈生想起了那个卷土重来的王阎，他和计蒙合作对夏庚动手的时候，他们明明杀死了他好几次，但是王阎依旧可以复活，直到计蒙死亡后，王阎才消失在他们面前。

他想，王阎依旧没有死。

“不可以。想要杀死浊恟，只能在浊恟界吞噬掉它。”

果然是这样。

被烧死的王蛰，是人类，而不是浊恟。

“那长晦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能够死在夏庚？”

长晦是浊恟天，他也是浊恟，为什么黄小波能够抑制长晦的异能，进而杀死他？

也就是黄小波的这次刺杀，让夏庚陷入了危机之中。

想到长晦，长?轻叹一口气，他遗憾道：

“我和长晦本就是一体的，他能够死在夏庚，是因为他将夏庚变成了一个浊鬼天地，这是独属于他的浊恟界。所以，你们居然敢在夏庚杀死他，这可能是他预料不到的结果吧。”

这是长晦的弱点，而他保护的人，利用这个弱点，杀死了他。

“浊鬼天地是什么？”

长?一抬手，陈生脚下出现了一个棋盘。

棋盘已经破裂，当初长?和长晦对弈的棋局散落在破裂的线条上，显得灰败无比。

“长晦阻止了黑雪的进攻，随着浊鬼天地破裂，黑雪再次出现，就像是这样。”

长?解释道。

陈生看着棋盘底下的市区，和夏庚最后存在的地面完全吻合。

这也和当初陈敬翟等人的猜测一模一样。

长晦保护了夏庚。

“我想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改变时间线，你会再次入侵夏庚吗？”

长?怔然。

“你想做什么？”

“我要重启世界。”

“你疯了！当初长晦重启过一次时间线，他的下场如何，你是清楚的。他之前是浊恟天，可是之后也不过是一只普通的浊恟！你想和他拥有相同的下场吗？”

长?的声音越来越焦急，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浊恟天，浊恟天还要自甘堕落，变回普通的人类吗？

“我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陈生平静地回答。

见素的异能是时间系，她穿梭其他时间线，其他时间线上并没有长晦，却依旧下了黑雪。

黑雪让全球陷入了危机，这些世界逐渐崩溃，被黑雪吞噬的只剩下死寂一片。

其他时间线的所有人类都在消失。

有时候陈生会感觉自己的体内多了一些记忆，那些记忆是痛苦的，却又完全不一样，更像是一场梦。

可就在他的那些梦和李见素前往其他时间线上的事件对应上后，陈生产生了一个猜测——

难道是因为那些时间线在崩塌，所以他开始吸收那些异能同样是「生生不息」的陈生吗？

他们并不清楚该如何成为浊恟天，在长晦死后，浊恟天逐渐成了一个谜。

而经历了不同时间线的李见素猜测，成为浊恟天就是让其他时间线的自己消失。

因为其他时间线根本没有长晦的存在，所以长晦才是浊恟天。而他们想成为浊恟天，就只能慢慢等待所有的时间线在黑雪覆盖下走向灭亡。

这也是为什么见素会留那张纸条吧。

他会永远复活，他会等到成为浊恟天的那个时候。

陈生在这三百年间，一直在想，当他成为浊恟天后，应该如何做，才能见到见素，或者让见素复活。

浊恟天是神，神一定可以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情。

当时间线只剩下他所在的这一支，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完全操纵他所在的时间线呢？

他能够拥有和见素一样的能力——回到过去。

可是回到过去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他要做的，应该是更改时间线，让一切重启。

现在长?的态度告诉他，他是可以做到的。

浊恟天可以重启世界。

看着男人死寂一片的眼神，长?心情有些失控。

“不用重启世界，你也可以救下夏庚！”

陈生终于抬头看他。

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跟我回浊恟界，我会让你成为更加强大的浊恟天，你可以吸收很多浊恟，等你强大到重启世界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后，你可以回来救下所有人。”

长?不明白陈生为什么会选择和长晦一样的路，当初长晦拒绝他们的融合，然后立即生成了浊鬼天地，把黑雪排斥在外。

可是明明成为浊恟天后，只需要吸收浊恟，等之后回到夏庚，长晦就不需要耗费全部精力，只为了生成浊鬼天地抵御黑雪入侵了。

陈生突然讽刺地笑了，他问：

“那我要等多久？”

“等到我将夏庚和见素全部忘记吗？”

陈生语气变得悲哀起来：“我这一生，放弃了太多东西。”

在长?出现的时候，陈生的心情居然是期待的。

可明明，他就是在浊恟界杀死他爸妈的凶手。

在他小时候，自昀叔曾经告诉他，他爸妈是在浊恟界被人杀死的，那个人长着一张和长晦一样的脸，但是做出了和长晦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在那个时候，陈生就想，他要去那个叫浊恟界的城市，杀死那个和长晦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陈自昀并不知道，他告知陈生的真相，会变成陈生的执念。

陈生从小学习好、练武、不需要陈自昀操心任何事情。他只想着，他一定将所有的事情做到最完美，然后替爸妈报仇。

可这种对长?的仇恨，经历三百年，却变成了一个期待。

他期待自己成为浊恟天后，长?能看见他。

他想从长?身上问出一些东西，以此确保他成功重启世界。

————

在陈自昀被那三个杀手杀死的时候，陈生内心被一种强烈的仇恨充斥着。

他在宋家生活的那些年，他想，他一定要找到凶手，替自昀叔报仇。

他怀疑当年探望过自昀叔的那个亲戚，他绞尽脑汁想要想起那个人的身份到底是谁，他只记得是一个男人，一个小孩，但是那两张脸，他完全记不清了。

他甚至怀疑过宋问孝。

他怀疑牛皮纸上的所有人，却不得不信任他们。

他冷漠地想，没关系，等他查到真相，无论那个人是谁，他都会手刃了对方。

可他没有。

他再次放弃了仇恨。

在长晦给了他机会，派他和陈喻前往浊恟界为陈自昀报仇的时候，他没有选择进入浊恟界。

陈敬翟告诉他，陈喻是陈家家主，只要他死了，陈家一定会选择刺杀陈生，而且因为院长的高调宣布，一旦陈喻死亡，何家一定会把这件事情宣传出去，陈家会迅速衰败，只剩下何家一家独大。

陈喻的死，会让陈生陷入永无止境的追杀，和乐业市异变者的大范围死亡和互相残杀。

最终，陈生放过了陈喻。

由于长晦的威慑，陈喻和何从达也没有再对陈生动过手。

陈生想，那就这样吧。

他对不起的，只有自昀叔一个人。

如果他真的报仇，夏庚会被这两个异变者家族搅动着死掉很多异变者，这一定不会是自昀叔想看到的。

————

当夏庚的异变者为了抵抗黑雪入侵，燃尽自己的生命，生成辟土空间，救下更多的普通人时，其他国家的人在水下安置了潜水艇，苟活至今。

直到夏庚异变者全部战死，那些人再次踏入夏庚的领土。

如今夏庚领土上只剩下了陈生一个异变者，为首那个入侵的异变者说：

“我知道你，你不会死，但是你的民众会死。如果你选择和我们死磕到底的话，我会屠杀掉所有民众，你确定要阻止我们吗？”

他们用夏庚的民众要挟陈生。

陈生妥协了。

他们定制了「镇压」武器，将陈生关到安阳大学的图书馆，他们遵守诺言，没有杀死夏庚的民众，黑雪遍地，他们利用夏庚的地势开始躲避黑雪。

地上只剩下陈生一个人，时刻面临着精神污染。

他们确实没有杀死民众，可是那些民众被这些入侵者同化了。

他还记得，当初他坚持着等待成为浊恟天时，他曾经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小孩，那个人是夏庚面貌的孩子，他期待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那个小孩用被子挡住自己，试图往后缩。

发现陈生没有伤害他，他喏喏道：“他们把我赶出来了。”

他用的是奉国语。

陈生勉强问道：“你能听懂夏庚语，但不会说吗？”

小孩难堪地低下头：

“不能说，他们歧视我，打我。他们会撕烂我的嘴。”

当那个小孩因为黑雪渗透被子，死在陈生面前的时候，陈生麻木地看着周围面目全非的领土，他想：

为什么会这样？

他后悔了，他仇恨活下来的所有人。

他守护的夏庚，就是这样被人毁灭掉了吗？

他以为，那些人不对夏庚动手，夏庚就会抵抗住那些人的入侵，哪怕最后他们不得不割掉一块地，让这群入侵者生活在里面。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最后夏庚居然名存实亡了。

他再一次，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陈生想：如果再来一次，他不会再让步了。

与其让那些人鸠占鹊巢，不如和他们同归于尽。

起码，就算夏庚全部被屠杀，他也能确保让那些入侵者给夏庚陪葬。

可是在成为浊恟天之前，他完全没有了对那些入侵者动手的资格。

————

时间太过残忍，它吞没了陈生太多东西。

陈生从小就被仇恨裹挟着，但最后却放弃为陈自昀报仇，让陈喻活了下来，那些家族保持了稳定的势力，却开始对蚩尤小队动手，他们杀死长晦、江复、林正衡。

陈生想要去浊恟界为父母报仇，他记住了长晦的样子，他要去寻找那个和长晦长得一模一样的浊恟，可是当时间推移往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仇恨原本的模样，他开始期待那个浊恟出现。

而他如今依旧被仇恨裹挟着，那是对入侵者的仇恨，他不愿夏庚灭亡，他要拯救夏庚，重启世界。

长?说，当他的实力高到能够轻而易举改变时间线的时候，他可以再回来，不需要任何代价就救下所有人。

可是他害怕了。

长?说的时间会是多久，当时间一点点推移，他真的还会记得夏庚灭亡和见素死亡的仇恨吗？

当他拥有了更多的力量，他真的还会记得一支覆灭的时间线上简单的一次种族灭亡吗？

所以，他必须要在仇恨最浓烈的时候，做出选择。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重启世界。

————

“为什么？”

长?不理解陈生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明明他是浊恟天，他前途无量，可是他却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下这个时间线。

陈生没有回答，而是问道：

“你会对我重启后的时间线动手吗？

“你应该知道，当世界重启后，那些异变者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浊恟天。

“只要你不插手。”

陈生为了重启时间线的稳定，用尽一切办法想要劝说长?。

长?见他心意已决，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无法插手。浊恟无法插手浊恟天的时间线。但是我提醒你，就算你重启世界，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浊恟界依旧会在浊鬼天地破裂后永久降临，没有异变者可以在三百年的黑雪下坚持到现在。也没人会成为浊恟天。”

然而陈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后，他语气坚定：

“不，可以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