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深意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檐角铃音停歇，

唯有秋风轻拂帷幔的细碎声响，

沉沉帝王威压笼罩整座长生殿，

无声考验着阶下之人的心智与城府。

一旁的张昌宗心头微紧，

下意识便想开口替兄长辩解，

他一直坦荡赤诚，

心中并无弯弯绕绕，

只盼陛下能知晓兄长是真心想要进宫服侍。

他刚欲动唇，

却见身侧兄长神色未变，沉稳依旧，

便生生按捺住心思，

静静立在一旁，

进宫前兄长交代过，

无他指示，他不可擅自替他回话。

他应当全然信任兄长，

他定然能够好好应答。

而他心中也同样在思考武曌的问题，

他并无忌惮兄长分走恩宠的私心，

自始至终，

所想唯有陛下安康、深宫不寂。

张昌宗的赤诚纯粹，一目了然。

而阶下的张易之，

闻言心中瞬息百转，

已然瞬间洞悉陛下问话背后的深意。

这位千古第一女帝，

从来不爱虚言假意，

最擅试探人心、拿捏人性。

她看似随口一问，

实则是在考究他的心性、格局、欲望，

更是在试探他是否懂得君臣本分，

是否懂得藏锋守拙，是否可控可用。

张易之眼底飞快掠过清明，

转瞬褪去所有波澜，

神色愈发恭谨谦和，

语声沉稳恳切，滴水不漏：

“陛下圣明。

臣兄弟二人，

骨肉同心，血脉相连，

并无尊卑高下之分，

更无相争怨怼之说。

臣弟昌宗，

得天恩眷顾，侍奉御前，

承陛下雨露之恩，

是臣张家百世殊荣，

亦是臣心中之幸。

臣为兄长，

本该护弟周全、助弟分忧，

故而不会因宠眷归属而生妒忌不甘，

且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陛下乃天下至尊，

执掌四海苍生，

臣与臣弟，皆是陛下臣民。

能得陛下垂怜，

得以近身侍奉、为君上分忧解难，

已是天大福泽。

臣性情沉稳，

略通音律丹术，

虽无旷世之才，无济世之功，

但有余力可替臣弟分担侍奉之劳，

可凭薄技为陛下舒缓身心、消解辛劳。

臣所求从非恩宠权势，

唯愿尽绵薄之力，

伴侍圣驾，佑陛下圣体安康、圣心无忧，

便足矣。

尊卑在心，福泽在恩。

臣但知忠君侍上，

不知争宠妒利，

更无半点不甘怨怼。”

一番应答，条理清晰，言辞恳切，

进退有度，面面俱到。

既摆正了君臣尊卑的本分，

彰显了忠君之心，

又诠释了手足情深、毫无相争的胸襟，

既自敛锋芒、不骄不躁，

又顺势点明了自身所长，可用之处，

既无破绽，亦无逾矩。

武曌静静听完全程，

眸底深处掠过深意。

她唇角缓缓扬起笑意，

眼底威严稍散，

沉沉开口：

“你言辞有度，心性沉稳，进退合礼，

确如昌宗所言，是个通透懂事、可用之人。

你兄弟二人手足同心，相辅相成，

既有赤诚暖心之姿，又有沉稳周全之能。

朕执掌万机，朝夕辛劳，

正需你这般沉稳缜密之人，

近身随侍、分忧解劳。

既如此，朕便准你所请。

自今日起，

你便同昌宗一同入宫随侍，

晨昏伴驾，值守御前，随侍朕身侧。”

立在殿侧的太平闻言，心头一沉，

眉宇间的不解与忧色更重。

她方才一见张易之便已心生戒备，

本以为母亲必会多加斟酌，或是稍加敲打，

不曾想竟是这般干脆应允，直接许了他入侍御前。

千般疑虑、几番劝谏的话语已然涌到唇边，

话到咽喉，却又被她硬生生按捺下去。

君臣之礼、母女之别，

至尊金口已开，旨意既定，

当着新晋觐见之人的面贸然出言反驳，

便是当众拂逆圣意，失了分寸。

她指尖微收，敛去眼底外露的诧异，

垂下长睫，将满心的困惑与担忧尽数压在心底，

缄口不言，只静静侍立一旁，

面上维持着公主该有的端庄恭顺，

打算待到殿中无人之时，

再寻机会向武曌坦陈心中顾虑。

张易之眼底极快掠过压抑不住的喜色与笃定，

蛰伏的野心悄然落地，

心中了然自己已然踏入权力进阶、得傍至尊皇权。

他当即深深叩首，礼数恭谨：

“臣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

终身侍君、不敢懈怠，

以报陛下恩典！”

身侧的张昌宗听闻圣谕，

眉眼瞬间漾开澄澈温柔的笑意，

眸底满是纯粹的欢喜与安心。

他真切庆幸兄长得以入宫伴驾，

往后便可与自己一同晨昏值守、侍奉陛下，

为年迈的女皇分担辛劳、消解孤寂。

少年赤诚坦荡，满心皆是君安无忧；

青年隐忍藏锋，胸藏宏图伺机而动；

而御榻之上的女帝，

静观二人心性反差，

眸底沉淀着掌控全局的深沉谋略。

秋风再入长生殿，桂香满庭，秋光正好。

武曌目光锐利，

早已将太平方才一番欲言又止的神色尽收眼底，

心中已然明白太平定然是满腹疑问想要私下言说。

她不动声色，语气平和地吩咐阶下二人：

“昌宗，

你领着你兄长下去，

熟悉宫中规制与居所，

往后朝夕值守，切莫失了礼数。”

“臣遵旨。”

张氏兄弟二人叩首谢恩，躬身缓步退出殿外。

待到殿门合上，殿外的脚步声渐次远去。

武曌目光落向一旁持笔垂立的上官婉儿，

语气从容，带着帝王调度事务的自然威仪：

“婉儿，

方才各州递来的秋审案卷尚在偏阁，

你先过去逐一核对篇目、整理归档。”

上官婉儿闻言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与公主密谈私语，

不欲旁人在场。

她面上不露分毫异色，敛衽躬身，执简退身：

“臣领旨。”

步履轻缓，悄无声息退出殿门，反手将殿扉虚掩。

转瞬之间，殿内侍从、近臣尽数散去，

帷幔轻垂，殿内只余下武曌与太平母女二人，

四下安静，再无旁人听闻。

武曌抬眸望向身侧神色仍存疑虑的太平，

淡淡开口：

“方才你神色郁结，似有话想要同朕说，

如今殿中无外人，但讲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