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何谈

太平眼底的戒备与不喜始终未散，

她微微侧身，低声向武曌进言，

语气带着恳切与担忧：

“陛下，儿臣确有一言。”

武曌眸光淡淡落于她身上，不语，静待其言。

太平敛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审慎：

“张昌宗性子柔婉纯粹，

心性干净，

留他侍奉御前，

解陛下深宫寂寥，并无祸乱之忧。

可今日一见其兄张易之，

儿臣观此人城府渊深、胸藏机谋，

举止有度却暗藏锋芒，

绝非安分守己、甘居下位之人。

儿臣竟然看错张昌宗的为人，

他看似温顺无心，

竟然私自在陛下面前举荐他的兄长入宫，

可见张氏已然有心攀附皇权、扎根禁中。”

话到此处，太平心绪翻涌，

语气不由得更加急切，

微微抬首望向御榻之上的武曌，眉峰紧蹙：

“如今张昌宗一人侍驾已然足够，

若再留张易之这般心思深沉、暗藏野心之人在侧，

朝夕随侍、近身伴驾，

恐怕日后权欲滋长，祸端渐生，徒添宫闱隐患。

陛下心中定然比儿臣更为清明，

为何反倒决意将他留于御前？”

太平皆是从隐患、祸乱、安危出发，

是帝王之女最直观的忌惮与防备。

武曌端坐御榻，

闻言唇角浮起笑意，

夹杂着欣慰的浅光，

眼底尽是阅尽世事的通透与帝王深沉谋略。

她凝望着身前忧国忧君、心思通透的太平，

语气带着赞许：

“太平如此剔透，思虑深远。

真心为朕忧社稷、为宫闱防微杜渐。

你能看透张易之内里深藏的心机，

能察觉张氏渐萌的攀附之势，

不被皮相蒙蔽，不被温顺表象迷惑，

懂得居安思危、预判隐患，

足见你心性沉稳、眼界通透，

有未来天子该有的格局与警觉。”

太平闻言心头微凛，连忙垂首躬身，

神色恭谨又带着执拗，

语声轻柔却坚定：

“儿臣恳请陛下，

不要再说立儿臣为储，

或是儿臣有天子格局之类的话。”

此言一出，武曌话音骤顿。

望着女儿倔强的眉眼，

想起昔日朝堂立储风波带给太平的非议与难堪，

她心底倏然漫上一抹深深的愧疚，

语气不自觉放得极柔，带着几分愧然：

“太平，朕——”

“陛下，还请陛下听儿臣讲完。”

太平轻轻出声，

从容打断了武曌的话，

不卑不亢：

“昔日陛下于朝堂之上，

首度提议立儿臣为储。

彼时朝野哗然，宗室掣肘，

古制礼制层层桎梏，

满朝文武无人首肯，

皇兄更是态度决绝、强烈反对，

此事最终只能暂缓搁置。

其中风波冷暖、人情非议，

儿臣始终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武曌静静听着，眸底愧色愈浓。

她缓缓抬手，

语气温和却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强势，

轻声安抚：

“太平，你不必介怀一时阻滞。

朕当年以女子之身登顶九五，

破天荒古未有之例，一路走来，

何尝不是朝野非议、宗室阻挠、天下质疑？

哪一步不是层层铺垫、步步破冰，

方才挣得这大周帝业、万里江山？

世间千秋大业，从无一蹴而就之理。

些许朝堂阻碍、宗室非议，

从来算不得真正的绝境。

你若有帝王之才、帝王之量，

朕便为你扫平前路所有荆棘，

除却一切挡路之人，终有一日，

让你稳稳立在万人之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

是一代女帝对女儿最深的偏爱，

亦是她蛰伏多年、筹谋储位的真心话。

太平闻声，身躯微滞，

倏然抬眸，澄澈眼底带着震惊与惶然，

轻声追问，字字叩心：

“陛下……您此言，莫非是要除去皇兄？”

“太平！休得胡言！”

太平话音刚落，

武曌眉峰骤然一蹙，

威严霎时笼罩周身，

一声厉声截断太平的话语。

太平被这一声呵斥震得微微一怔，

却并未心生怯意，

更不曾就此退缩。

她依礼躬身请罪，

脊背却依旧挺直，

眉目间凝着一股执拗，

眼底不见半分悔意：

“儿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她坦荡直言心底最深的认知：

“是方才听闻陛下意欲扫清前路一切阻碍，

心中惊惧难安，才一时口无遮拦。

因为儿臣知道，

朝野礼制、宗室舆论皆是虚障，

世人固守的‘男尊女卑、男可为君、女不可主’的偏见，

倒是，儿臣也并不惧怕和退缩，

在儿臣心中，

从来不信男子必胜于女子，

不信天命尊卑、不信世俗定规。

陛下您，以女子掌天下，

临朝称制、定鼎乾坤，

早已打破万古桎梏，

足证女子胸襟韬略，远胜庸碌男儿。

可是，

皇兄他敦厚仁恕、温润守礼，

从未有负社稷、从未有负陛下，

更从未有负手足亲情。

难道只因他是儿臣承统的前路阻碍，

便要被陛下舍弃、被陛下铲除吗？”

一席赤诚诘问清朗落地，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

坦荡通透、情真意切。

武曌闻言，一时默然无声。

殿中风静，帷幔垂寂，桂香沉沉凝滞在空气里。

她一生杀伐决断、铁腕驭世，

朝堂之中但凡阻碍帝业者，

她皆可毫不犹豫挥手除却。

可此刻面对女儿澄澈坦荡、重情重义的眼眸，

面对这番手足情深、通透悲悯的诘问，

素来铁血冷硬的帝王之心，

竟一时语塞，无从作答。

她如何会下手除去自己的亲生儿子？

她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如此念头。

她心中所求，

不过是将万里河山托付给最为合适的继承者，

不曾料想，话语辗转之间，

竟被曲解成要残害亲生骨肉。

半晌，武曌缓缓敛去周身迫人的威仪，

一声轻叹漫溢开来，

语气裹着些许无奈，亦有满心委屈：

“太平，你怎能这般揣测于朕？

朕怎么会除去自己的亲生儿子？

朕从来不曾生出这般念头。

朕所思所想，

不过是想要将万里江山交到最合适的那个人手中。

储位归属，

重在贤愚才干，而非血脉长幼。

朕只是打算为你铺平道路，

何谈残害骨肉？

你如何能径直想到铲除至亲这一步？”

太平望着武曌，语气依旧执拗，缓缓开口：

“可陛下应当记得皇兄昔日之言。

先前储议再起之时，

皇兄当众明言，

倘若陛下意欲废黜他而立儿臣，

除非是他心甘情愿拱手退让，

如若不然，他宁死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