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骨肉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李显心中一紧，连忙屈膝跪倒；

韦氏慌忙随同跪下，

她脊背微微发颤，心头又慌又悔。

方才一心想要为李显周全说辞，

急于在陛下面前留下良善安分的印象，

一时忘了分寸，竟犯了御前大忌。

她伏身在地，耳廓微微泛红，

不敢抬头直视御榻之上的目光，

连声请罪：

“儿媳愚钝，失了分寸，贸然插口，

惊扰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她话语恭顺，心底却暗自忐忑，

唯恐今日一时失仪，

在武曌心中落下恶劣印象，

毁了一家人重返洛阳得来不易的机会。

李显伏在一侧，从容出声，代为缓颊：

“陛下息怒，此事不怪阿韦。

她忧心儿臣，情急之下才贸然答话，

并非有意僭越。

一切罪责，皆在儿臣管束不周。”

武曌默然俯视阶下跪伏二人，

目光在韦氏紧绷的背影上短暂停留，

并未立刻发话。

气氛微滞之际，一旁始终缄默恭立的李裹儿，

适时微微抬眸。

少女眉眼澄澈纯良，眸光温润灵动，

唇角噙着浅浅乖巧笑意，

语声清甜软糯：

“皇祖母，

裹儿久仰皇祖母圣明神武，仁爱万民，

今日得见天颜，方知世间真有九天帝姿，绝世风华。”

她言辞稚嫩却落落大方，

姿态纯真温婉，眸光干净，灵动可人。

念及李裹儿十四年来初次见面，

武曌原本微敛的神色，瞬间柔和大半，

眼底的淡漠厌弃褪去，

且李裹儿年少灵动、举止端雅、言辞妥帖，

武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天然疼爱。

“裹儿倒是伶俐可人。

久困房州荒僻之地，

不曾沾染京都浮华，

却从容大方，实属难得。”

她微微抬手，示意李裹儿近前：

“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待李裹儿依言移步上前，

武曌细细端详她的容貌，轻声叹道：

“果然是李家骨肉，眉目间自有天家气韵。

如今回到洛阳，不必再困于一隅。

往后可时常入宫来看望朕。”

李裹儿闻言眼底漾开明媚笑意，

屈膝福身，仰起一张秀丽脸庞，声音清甜婉转：

“能时常觐见皇祖母，是裹儿天大的福气。”

武曌见她这般通透懂事，心头喜爱更甚，

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一旁伏在地上的韦氏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她失言遭女皇冷斥，

女儿寥寥数语便能缓和殿内紧绷气氛，

艳羡之余，更多了些许盘算。

李显侧头望着女儿，眸中满是温情。

殿侧的太平与李旦默然旁观，各怀心思。

武曌复又看向阶下二人，语气淡缓下来，不再有方才凛冽锋芒：

“起来吧。御前须守分寸，往后切记谨言慎行。”

待李显韦氏起身，

李裹儿眉眼温顺，语声清甜婉转，字字真挚动人：

“皇祖母，孙女虽远离帝都，

却自幼时常听闻乡野百姓、过往官吏闲谈称颂。

人人皆道，

皇祖母英明睿智，爱惜子民，

大周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皆是皇祖母圣德之功。”

武曌静静聆听少女言语，

眼底漾开温淡笑意，

抬手轻轻抚过李裹儿的发鬓，

“苍生安泰，四海宁靖，

原是朕身居天子之位，

应当担起的责任。”

她目光柔和落在李裹儿脸上，

对粉平吩咐：

“粉平，择几件上好珍宝，赐予裹儿，

当作朕初见孙女的薄礼。”

李裹儿连忙盈盈屈膝谢恩，

面上笑意纯真无害，心底却思绪翻涌。

在她眼中，

皇祖母最耀眼的从不是安民善政，

而是凌驾万方的至高皇权。

千年以来男子独占九五，

唯有皇祖母冲破所有世俗枷锁，

以女子之身主宰山河。

这般魄力与权柄，令她无限倾慕，更生出无尽向往。

她是皇室血脉，自认聪慧绝代，智谋不输任何人。

此番一家人得以离开房州樊笼重返洛阳，

外人归之于女皇恻隐，

李裹儿却暗自认定，

一切源于自己的筹谋。

正是她劝说父亲长久称病示弱，

掩去所有锋芒，消解皇祖母的猜忌，

才换来这一纸回京诏令。

皇祖母能开创亘古未有之先例，

她身为嫡孙女，同样可以追逐那至尊之位。

少女纯净笑意之下，

权欲的种子已然悄然生根蛰伏，

深藏眼底，无人窥见。

李裹儿屈膝盈盈叩拜，身姿娉婷端雅，神色恭顺：

“裹儿谢皇祖母隆恩！

皇祖母厚爱，裹儿铭感五内！”

武曌眸间漾开一抹温慈笑意，

褪去了方才训斥韦氏时的冷冽锋芒，

缓声开口：

“裹儿不必多礼。”

她语气微顿，眸光缓缓落定在李显身上，

语调平和宽厚，全然无半分苛责疏离：

“显儿你骤然归京，风尘未定，

不宜仓促择府安居。

朕已吩咐宫人，

于宫中腾置清雅院落，

你们一家暂且安居静养。

今夜朕特设宫宴，

为你们千里归洛接风洗尘，

也补一补这十五年骨肉离散的缺憾。”

李显闻言心口骤然温热，

心中又惊又愧，百感交集。

十五载房州幽禁，他曾无数次惶惶不安。

昔日他曾被朝野势力裹挟，

沦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数次被推至风口浪尖。

屡屡被朝臣当作逼宫造势、忤逆叛上的借口，

人人借他之名攻讦母亲，

可纵是他屡屡沦为朝野博弈的挡箭牌、叛逆谋逆的由头，

母亲却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句苛责、半分厌弃。

更令李显心口滚烫的是——

母亲心底通透如镜，

明知他是装病请旨、蓄意归洛，

却依旧体恤他十五年荒州孤寂流离，

赐他宫苑安居，设御宴为他接风，

甚至宽宥他所有的怯懦与自保算计。

于母亲眼底，

他不是祸乱朝堂的棋子，

不是心怀诡谲的宗室，

只是她的亲生骨肉。

刹那间，李显多年积压的惶恐、不安、酸涩尽数散去，

唯余满心孺慕与感恩。

李显压下心潮翻涌，连忙躬身深深叩拜，语态恳切真挚：

“儿臣多谢陛下圣恩！”

韦氏与李裹儿亦紧随其后，

屈膝俯首谢恩：

“谢陛下圣恩！”

韦氏心头早已雀跃不止，

眼底只萦绕权势复苏的火光——

入宫居住、御宴接风，

皆是圣宠回暖的征兆，

预示着李显即将重回权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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