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妥当

不多时，内侍躬身引路，众人移步偏殿赴宴。

殿内琼筵铺陈，珍馐满目，

丝竹雅乐缓缓萦回，融融春光落满殿宇。

武曌端坐正中御位，气度雍容，

时而闲话家常，松弛了满堂肃穆。

李旦、太平分列左右陪侍，

一派和睦、天伦融融的景象。

酒过数巡，雅乐轻歇，筵席氛围愈发舒缓。

武曌执起白玉酒杯，

眸光淡淡转向身侧的李显，

语气平缓沉静：

“显儿此番重回神都，

脱离荒州僻壤，

也该重拾宗室本分，

熟稔朝堂局势。

自明日起，你便随众臣一同入朝，

参与早朝。”

李显手中玉盏倏然一滞，心底大为震动。

他本以为母后只需他安居静养，本分度日，

令他远离政务、闲散终老即可，

从未想过母亲还会准许他重临朝堂、列席早朝。

他连忙敛神躬身，姿态愈发恭谨：

“儿臣遵陛下旨意。

只是儿臣久离朝堂，

多年未理朝事，唯恐应答失当、举止有错，

贻笑朝野百官，辜负圣恩。”

武曌淡淡扬唇，眸光幽深如渊，

藏尽帝王权衡与考量，语气淡然：

“无妨。

无需你仓促决断政务、参议得失，

只需静静列席旁观，

洞悉朝局百态，

体察民情舆论，

知晓如今朝堂各方势力格局即可。

阔别经年，

你也该好好看一看，

这大周山河，如今是何等模样。”

话音落定，

身侧的李旦眉眼舒展，

眸间浮出真切的温润笑意，率先开口轻声道：

“皇兄能够归来，实乃社稷之幸、阖家之幸。

多年骨肉分隔，我心中时常挂念。

今日得见陛下待皇兄宽厚体恤、毫无芥蒂隔阂，

从前种种嫌隙猜忌尽数消解，

我心中万分欣慰。

你我兄弟终能共聚神都，安稳相守，

真是极好。”

李旦言语温和从容，

看似只是感慨骨肉重逢，

实则话里暗藏机锋，

隐隐透出愿将储位推让予显皇兄之意。

唯有近来与李旦相处频繁的太平，

一听便洞悉其中深意。

太平眸光微沉，

带着几分探究望向李旦，

转瞬便收回视线，转而落向李显，

面上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平静，

浅执酒杯，凤眸微抬：

“显皇兄阔别洛阳一十五载，

今朝归阙，

不止是阖家团圆，

更是朝堂格局的一番新机。

陛下令你列席早朝，

一来令你熟稔朝局，

二来是予你宗室立身之位，

朝堂立足之名。

从前浮沉过往皆为序章，

往后皇兄安心立身便是。”

李显闻言，缓缓端起身前玉杯，

轻轻颔首，目光坦荡：

“我明白陛下心意，

既是给我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

亦是暗中观我行止才干。

昔日年少轻率，铸成大错，

往事时时警醒于我。

过往是非，我不愿反复沉溺，

自今日起，谨守本分，静心体察朝局民情，

不负陛下宽宥，亦不辜负骨肉亲人的期许。”

武曌本还暗自担忧历经十五年贬谪，

李显或是一蹶不振、怯懦畏缩，

或是积郁愤懑、暗藏怨怼。

可方才这番言语进退有度，清醒自知，

褪去了昔年浮躁莽撞，

懂得体察君心、审度时局，

武曌心底悄然漫开欣慰。

她眸光柔和少许，

面上却依旧维持帝王惯有的从容淡然，

不曾将心绪全然显露，只淡淡开口，语声平和：

“显儿能有这般体悟，甚好。

世事磨炼心性，过往得失，都当引以为鉴。

往后入朝理事，多看，多思，慎言慎行。”

李显躬身深深一揖，神色恭谨庄重，语调沉稳有度：

“儿臣谨记陛下教诲。”

韦氏端坐席间，耳听众人温言叙情，

满心却只有汹涌的狂喜与盘算。

只要李显重入朝堂视野，

便能步步重拾权柄，

而她，便能回巅峰！

满殿融融温情里，

唯独她满心功利、满眼权欲，

与席间阖家温情格格不入。

而垂首静坐的李裹儿，依旧眉眼温顺，静静听着所有人的言谈心绪。

待到筵席散去，武曌先行回宫歇息，

众人各自辞出。

李旦快步追上太平，出言相邀，

请她移步东宫小坐，称有要事相商。

二人抵达东宫偏厅，屏退左右侍从。

李旦正欲开口剖白心中筹谋，

尚未道出只言片语，

太平便轻轻抬手，

打断了他的话头，

目光沉静直视李旦，一语道破核心：

“皇兄不必多说，

我大约猜到你的心思。

你是打算顺势将显皇兄推到高处，

把储位拱手相让，

是吗？”

李旦一怔，眼底掠过讶异，

片刻后缓缓颔首，一声轻叹：

“妹妹果然慧眼，什么都瞒不过你。确是如此。”

太平神色凝重起来，往前微微倾身，语气恳切认真：

“我知晓皇兄你素来不喜纷争，

可你当真想清楚了？

你膝下数子，

尤其隆基天资卓绝，胆识谋略远胜常人。

你若主动退让，可曾替你的孩儿们好好打算过？”

李旦静立窗前，望着庭院沉沉树影，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却带着沉甸甸的考量，条理分明：

“我早已思量千百遍。

昔日皇祚更迭之际，我便将江山拱手退让。

有些位置，一旦错过时机，

我便再也没有资格坐拥。

况且眼下局势波诡云谲，

陛下年事渐高，

武李两股势力对峙多年，

暗流从未停歇。

我一众子嗣良莠不齐，

隆基虽然聪慧，却毕竟年少，

其余诸子大多资质平庸。

倘若我执意占着储君之位，

一旦来日风云突变，

我没有十足把握稳住朝野、震慑武氏宗亲，

调和各方矛盾。

李氏基业历尽风霜，几番动荡，

再也经受不起内乱厮杀。

我若是能力不足却强行居此大位，

致使宗庙倾覆，江山断送，

百年之后，我有何颜面去见李氏列祖列宗？”

他转过身，目光澄澈坦荡：

“显皇兄身为长兄，名分在先。

如今陛下准许他重返朝堂，正是天时。

由他承继大统，名分顺理成章，

更易收拢李氏人心，

平衡朝中局面，

远比我继续居于储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