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冷

天蓬被拖走了。

天河的水，依旧静静地流着。

若水魄，被收进了王母的袖中。

岸边，三道人影，依旧陷在幻境里。

王母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笑容温柔极了。

“真是一出好戏。”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金光之中。

……

幻境里，杨戬站在一片血泊之中。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板，被鲜血染得通红。

头顶是熟悉的屋檐，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还有那怎么也散不去的浓烈的血腥味。

灌江口。

杨家。

灭门那一夜。

杨戬的心猛地揪紧。

他看见父亲倒在血泊里，胸口那道贯穿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

他看见大哥趴在几步之外，背上全是刀枪刺穿的窟窿，那些血洞还在往外涌着温热的血。

他看见三妹……

他还没来得及找三妹，头顶就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杨戬抬起头。

金甲。

密密麻麻的金甲。

天兵天将列阵于云端。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那些冰冷的盔甲在火光中泛着刺眼的光，那些冷漠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而云端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张脸，杨戬太熟悉了。

金色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三分痞气、还有三分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孙悟空。

她站在那里，俯视着他，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和平时不一样。

那笑里，没有温暖，没有亲近，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只有轻蔑与不屑。

只有嘲讽与恶劣。

只有高高在上的漠然。

杨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

他终于问出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孙悟空笑了。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天际回荡。

“为什么？”她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因为你是凡人啊。”

杨戬愣住了。

“凡人，是这世上最低贱的东西。”

孙悟空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活着浪费粮食，死了还要污染土地。偏偏还那么多，杀都杀不完。”

孙悟空摇了摇头。

“你是凡人，是孽种。就算你娘是神仙又怎样？生下来的，不还是凡人。最让我看不起的凡人。”

杨戬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看见父亲挣扎着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满是失望。

“废物……”父亲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连家都护不住的……废物……”

杨戬的嘴唇在抖。

他看见大哥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笑的眼睛，此刻只有冷。

“你还活着？”大哥说，“我们全家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杨戬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三妹……三妹没有死……”他喃喃着，声音发抖，“她好好的……她刚才还好好的……”

三妹怎么会死……

她明明比谁都要坚强……

杨戬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上什么东西。

他回过头。

三妹。

杨绫就这么躺在他脚边，浑身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魂都看穿。

杨戬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合上她的眼睛。

可他的手刚触碰到她的脸，那冰冷的触感就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冷。

太冷了。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温度。

那是尸体的温度。

杨戬跪在那里，看着杨绫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总是笑眯眯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喊不出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戬回过头。

地面裂开了。

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

然后是另一只。

然后是头。

母亲。

瑶姬从那裂开的土地里爬出来，披头散发，浑身是泥。

她的脸惨白得像纸，眼睛死死盯着杨戬，满是恶毒。

“灾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就是个灾星。”

杨戬的瞳孔猛地收缩。

“谁靠近你谁就会死。”

瑶姬继续说，一步一步朝他爬过来，那些泥从她身上簌簌落下。

“你父亲，你大哥，你三妹——都是被你害死的。”

杨戬摇头，嘴唇哆嗦着。

“不是……不是……”

“是你。”瑶姬已经爬到他面前，那只惨白的手抓住他的脚踝，“就是你。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罪。”

杨戬动不了。

他浑身僵硬，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看着母亲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恶毒的眼睛，看着那只抓着他脚踝的手。

那手冷得刺骨，冷的像是从地狱深处伸出来的。

瑶姬咧嘴笑了。

那笑容，狰狞，扭曲，满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你最在意的那个人也死了。”

杨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

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金色的头发散落在血泊里，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了光。

孙悟空。

她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曾经总是亮晶晶地看着他的金色眸子，此刻像是两颗蒙了灰的石头。

没有光，没有神采，也没有他。

什么都没有了。

杨戬张大了嘴。

他想喊她的名字。

想冲过去。

想把她抱起来。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双再也没有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再也没有笑容的脸，看着那个曾经说过“上天入地，我会陪着你”的人，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他的手在抖。

身子也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喊，想哭，想杀。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才是那个罪人。

杨戬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一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死去的人，看着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废物。”

“灾星。”

“你为什么还不死？”

“都是你害的。”

“都是你——”

杨戬的眼睛，一点一点变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