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一览无余

她从来都不想让他一个人。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看着月光，看着他，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

看着这个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此刻一个人，坐在这里，承受着这一切。

孙悟空伸出手，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杨戬，我在。

我在的。

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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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就这样看着杨戬守着自己的肉身，守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

杨戬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月光变成日光，日光又变成月光。

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变成了石像。

偶尔他会抬起手，探一探她的鼻息，明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却还是要探。

探完了，他就继续坐着，继续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第二天。

杨戬开始给她输送法力。

明明那具身体已经不会吸收任何东西，明明那些法力进去就消散，他还是不停地输。

像是只要他不停止，她就还有希望。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可他不停。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他，想喊他别傻了，想告诉他她就在这儿，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天。

那具肉身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变得有生机，而是开始变得透明。

像是快要消散的样子。

孙悟空看着自己的肉身，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具皮囊，她的魂魄还在，她还能回去。

只要找到办法。

可杨戬不知道。

他看着那渐渐透明的身体，手终于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被他压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去打了一盆水。

像这几日一般，他拧干帕子，给她擦脸。

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她。

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擦，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

擦完了脸，他又去拿了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木梳，很普通的那种。

他坐在床边，把她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她的头发很长，很软，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像金色的流水。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他把她的头发梳好，看着杨戬开始给她换衣服。

他找出一套干净的衣裳，是她穿过的。

他把她身上那件染血的衣服解开，换上新的。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红着。

却始终没有泪。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那钝钝的痛，越来越沉。

她想喊他别做了。

想告诉他她不在乎这些。

想告诉他，她在这儿，她一直在这儿。

可孙悟空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又变成了一缕幽魂。

只能看着。

看着他把那具即将消散的身体，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小心翼翼地对待。

……

又一日。

杨戬终于走出那间屋子。

孙悟空跟在他身后，飘出了房门。

她以为他会去天河，又或是会照顾照顾杨绫，或者是去做那些他该做的事。

可他没有。

他去了集市。

灌江口的集市，不大，却很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点心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戬走在人群里，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

那些凡人不认得他，只是偶尔多看他两眼——这人长得可真好看，就是冷了点。

孙悟空飘在他身边，看着他走进一家铺子，又一家铺子。

买了很多东西。

红纸，红绸，红蜡烛，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他把那些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肩上，然后往回走。

孙悟空好奇地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只知道，他很忙。

忙到顾不上她。

忙到……她飘走的时候，他都没有发现。

当然，就算她没飘走，他也是发现不了的。

孙悟空在府里转了一圈。

她想去找杨绫。

那天杨戬说，杨绫在隔壁养伤。

可隔壁她看过了，没有。

她又去了其他的屋子，一间一间找过去，都没有。

杨绫不在。

孙悟空站在院子里，心里有些纳闷。

莫非杨绫受伤太重，被送回隐灵谷了？

有可能。

隐灵谷安全，老骗子也在，把她送回去养伤，确实是好办法。

孙悟空一边想着，一边往回飘。

飘回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口。

然后，她愣住了。

那扇门，敞开着。

里面的一切，一览无余。

红色的。

满眼的红色。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窗上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大红蜡烛，梁上挂着大红丝绸。

那些红绸垂下来，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无数条红色的河流。

而屋子中央，站着一个人。

杨戬。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也是一身红。

红衣，红带，红冠。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床上的她。

床上的那个人，也换了衣服。

一身华丽的嫁衣。

红色的，绣着金色的云纹，层层叠叠，铺满了整张床。

她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一根金簪插在发间。

她的脸上，甚至被涂了一点胭脂，红红的，让她看起来像是还活着。

孙悟空就算再不懂，此刻也狠狠触动了。

那是嫁衣。

那是她穿着的嫁衣。

那是他……给她穿上的嫁衣。

杨戬想要娶她。

即便她已经死了。

即便那具身体即将消散。

即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还是要娶她。

孙悟空的心口，狠狠地一悸。

那悸动太强烈，强烈到她的魂魄都在颤抖。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着一身红衣的杨戬，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

那是什么呢？

是笑吗？

杨戬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抱起她。

她的身体很轻，已经透明了大半，可他还是抱得很小心，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抱着她，站在满屋的红里，站在那些喜字、红烛、红绸中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

“师父。”

杨戬的声音很轻，很淡。

“我娶到你了。”

蓦地。

撕心裂肺的痛遍布了全身。

孙悟空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