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二姐

杨戬抱着她，站在满屋的红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残留的弧度。

“其实很早……”他喃喃着，“很早，我就该说了。”

“那时候在灌江口，你出去了一趟。就一天，就一天没看见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

“我坐立不安。”

“做什么都想着，你怎么还不回来，你是不是出事了，你……”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苦。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可我刚想开口，绫儿一句话，就把你吓跑了。”

杨戬的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逃了，好几天不跟我说话。我以为你讨厌我，以为你嫌我烦，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

孙悟空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揪着。

原来那时候他就……

原来他早就……

“后来西海之行。”杨戬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看见你看着那个龙太子，眼睛亮亮的，笑得好开心。”

他顿了顿。

“我想，你喜欢的是那样的吧。那样的，才是你该喜欢的。”

“我又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龙太子？

敖清？

她根本没看着敖清笑！

“可我不甘心，就算是抢，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

“再后来，西海事发，母亲消散。”

杨戬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我没有时间了。”

“复仇，上天，杀人……我没有时间想那些。”

“我以为，等报了仇，等一切结束，还有机会。”

“还有时间。”

“还能——”

他的声音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脸，看着那越来越透明的身体，看着那即将消散的轮廓。

“师父。”

他忽然开口，再次叫出那个许久没有叫过的称呼。

“我是不是真的大逆不道？”

“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害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是不是我们真的没有缘分？”

“是不是我这样的人，就不配——”

孙悟空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从来不肯示弱的人，此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自己所有的罪都揽在身上。

她想喊，想告诉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你——

她张开嘴。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杨戬没有反应。

他听不见。

孙悟空又喊了一声。

“不是的！”

还是听不见。

她冲到他面前，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想去告诉他，她就在这里，她什么都听见了。

孙悟空的手穿透了他的脸颊。

什么也碰不到。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着却始终没有泪的眼睛。

她的心，疼得像是在滴血。

她张着嘴，一遍一遍地说。

“不是的。”

“不是你的错。”

“不是没有缘分。”

“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可他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说着那些话，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此刻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杨戬还在自言自语。

“三妹还在天河里，”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没能看见我们成婚。”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我找到了她，她肯定要闹脾气的。”

“说我偏心，说我只顾着你，说我不等她回来就自己成亲。”

“得哄好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不过她向来喜欢你。”

“喜欢到有时候我都觉得，我这个二哥是假的，你才是她亲姐姐。”

“她总说，二哥总是冷冰冰的，不像我二哥，反而姐姐倒像是我二姐。”

杨戬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二姐……可惜了。”

“不过，她要是知道你成了她二嫂，一定更高兴。”

孙悟空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还在天河里？

什么意思？

杨绫……掉入天河了？

孙悟空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那些她一直回避的不敢想的画面，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想起幻境中挣扎醒来的那一刻。

眼前是刺目的箭光，铺天盖地，朝他们射来。

她来不及想，只看见杨戬紧闭的双眼。

他还在幻境里，还没醒。

她只看见杨绫慌忙飞来的身影，拼命朝她冲过来。

她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冲上去。

挡在他们前面。

然后。

箭光没入胸口。

疼。

撕心裂肺的疼。

可她还看见了一道影子，就在她身后。

很近。

很近。

是杨绫。

她也在冲过来。

她想挡在她前面。

可她慢了。

就那么一瞬。

那支箭，穿透了她的身体，也穿透了杨绫的身体。

一箭。

穿的是两个人的心。

孙悟空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杨绫被箭射中时，那张小脸上的表情。

不是疼，是不甘，是不肯相信，是……为什么又慢了一步？

她想起杨绫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是笑着的。

她在笑。

好像在说，姐姐，你又冲这么快。

……

她又冲这么快。

她总是冲在最前面。

可这一次，她冲得太快了。

快到她挡住了箭，却没挡住那箭继续向前。

快到杨绫还是被射中了。

快到……

杨绫掉进了天河。

孙悟空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站在那里，看着杨戬，看着他怀里那具冰凉的即将消散的身体，看着满屋的红，看着那些喜字、红绸、红烛。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就是宿命。

瑶姬说的宿命。

老骗子说的宿命。

她一直不信，一直想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

可到头来，她还是没能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