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汇聚的人群!
橘子柠檬茶 · 3464 字 · 约 8 分钟
清晨的时候,临淮上空多了一层云。
灰白色的,不厚不薄,铺在天上像一块洗旧的麻布。太阳被挡住了,街面上的温度降了一点,风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潮意。
没人在意。
三个月的旱,中间阴过好几次。
第一次阴天的时候,满城人仰着脖子盯了一整天,有人在街头烧香,有人跪在井边磕头。云飘了一个时辰,散了。
第二次阴天,还有人抱希望,站在门口等。云飘了半个时辰,飘走了。
第三次,抬头的人只剩一半。
第四次之后,没人抬头了。
灾民从街上走过,脚步拖着地面,没有扬起多少灰尘,地面上那层浮土已经被来来回回的脚板踩实了。
有人抬头瞄了一眼天,又低下去。
有云。
有云管什么用。
陈守拙出门巡视的时候也看见了。他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有云不等于有雨。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八斗三升。准确地说,是昨天的八斗三升减去昨晚粥棚耗掉的部分。剩下的够煮几锅,他心里清楚。
不够今天两顿。
他紧了紧腰带,往粥棚走。
……
校场。
土墩上,一个年轻的随行人员单膝蹲着,左手举一根削了皮的白木杆,杆顶绑着一条浸湿的布条。他盯着布条飘动的方向,右手在膝盖上摊开的小册子上划了一道炭笔印。
风向:偏西,较昨夜稳定。
他又抬头看云层。灰白,底部略有起伏,边缘有一点发暗。
他把册子合上,从土墩上滑下来,小跑进帐篷。
刘渊然坐在木箱上。催雨手册摊开在膝盖上,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那几页朝上。他的眼圈比昨天更黑了。
随行人员把数据报了一遍。
刘渊然
他把手册合上。
“囊球备火。”他说。嗓音哑得厉害。“碘化银弹丸和细盐粉罐都准备好。所有设备最后检查一遍,不许出差错。”
……
粥棚。
陈守拙到的时候,火已经生起来了。
两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底的水刚开始冒泡。伙夫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的米薄薄一层,铺不满底。他看了陈守拙一眼,没说话,把米倒进锅里。
米粒落进水里,稀稀拉拉的,像往池塘里撒了一把沙子。
水开之后,锅里翻滚的全是白汤。偶尔有几粒米浮上来,又沉下去。
陈守拙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以前的粥好歹还能糊住勺子,今天这锅东西——说是粥都勉强,清汤寡水,拿碗一舀,能数清里面有几粒米。
另一口锅更惨。伙夫往里倒的是麸皮和豆渣的混合物,煮出来黄糊糊的,闻着有一股子霉味。
“先喝药再领粥”的规矩照旧。苦药锅支在粥棚入口,热气腾腾的,隔着三步远就闻到苦味。
排队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一些。
陈守拙扫了一眼队伍。有些面孔他认得——都是这些天每天来的老实人,瘦得脱了形,但还守着规矩。有些面孔没来。
不是好了。是不来了。
走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有些可能躺在家里不动,省一口气力。有些可能挪去了别的地方。有些可能——
他不往下想了。
队伍挪得慢。一碗药灌下去,苦得人直皱眉头,然后端着碗到粥锅前面。勺子舀下去,碗里小半碗清汤,几粒米沉在碗底,数得清。
没人抱怨。
人饿到一定程度,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
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又来了。
陈守拙认出了她。前天在粥棚唱歌的那个。
今天她没唱。
她蹲在队伍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低着。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旁边一个老妇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走到药锅前,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但没吐。喝完擦了擦嘴,走到粥锅前面。
勺子舀下去。
碗里小半碗。
她低头看了看碗,没说话。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走了三步才稳住。
陈守拙的手攥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一碗一碗往外发。第一口锅见底了,伙夫把勺子换到第二口锅。黄糊糊的麸皮汤,舀出来挂在碗壁上,看着比第一锅稠,但那是麸皮糊的,不是米。
书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另一口锅已经空了。这口锅发完,就没了。”
陈守拙没答话。
他看着伙夫一勺一勺往外舀。队伍还有二十来个人。勺子刮在锅壁上,声音越来越涩。
最后一勺。
勺子底部蹭着锅底,金属刮铁的声响,尖细刺耳。
舀上来小半勺黄汤,倒进最后一个人的碗里。
锅空了。
粥棚安静了。
陈守拙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今天的粥发完了”?“明天……”
明天什么?明天拿什么煮?
他说不出口。
他放下勺子,转身走了。
背后没有人追上来问。没有人喊。没有人闹。
他们也看见空锅底了。
……
校场东南方向,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三个人蹲着。
穿得和灾民一样。脸上的灰和灾民一样厚。但眼睛不一样。灾民的眼睛是空的,这三个人的眼睛是活的。
中间那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颧骨高,嘴唇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粥棚收了。”
旁边一个点了下头:“空了。一粒米都没有了。”
“陈守拙回衙门了?”
“回了。”
年纪大的那个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灰白色,不厚不薄。和之前几次阴天没什么区别。
他收回视线。
“不急。”他说。“等半个时辰。让他们先消化。”
“消化什么?”旁边那个问。
“饿。”年纪大的说。“刚吃完最后一碗粥的时候,肚子里有东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等半个时辰,肚子开始叫了,脑子就转过来了——没有了,粮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伸出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道。
“然后我们不说‘去抢粮’。不说‘造反’。谁他妈说这两个词我亲手掐死他。”
旁边两个人缩了缩脖子。
“就说一句话。”他压低声音,“‘校场那边的京城使团有吃的,他们每顿都吃饱了,咱们去求他们匀一点。’”
”……求?“
”对,求。“年纪大的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老百姓去求人,天经地义。谁拦着不让求,谁就是不给活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散开。你在前面带,你在中间跟,我在后面看。到了校场之后全部混进人堆里,一个字都别多说。让他们自己冲。“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天上那片云。
校场那边的”法器“他看过了。铜管、布囊、木架子。祈雨用的。
天上这片云,他也看过了。和前几次阴天没有任何区别。肯定过几个时辰就散。
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道士,带着一堆破铜烂铁,在人家快饿死的地方搭台子祈雨。
蠢。
蠢得简直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给他送人头的。
“走。”
三个人分头散进人群。
……
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
陈守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书吏刚算出来的数字。
麸皮:三升。
豆渣:一升不到。
粗盐:小半罐。
这些东西熬成糊糊,大概能填半口锅。
“熬吧。”陈守拙说。
书吏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些东西熬出来……人能吃么?”
”麸皮能吃。豆渣能吃。盐能吃。混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吃?“
书吏没再说话。他把纸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冲进来,满头是汗,喘得说话都不利索。
”大、大人——“
陈守拙站起来:“说。”
”灾民往校场去了。“
”多少人?“
衙役咽了口唾沫:“少说两三百。还在往那边走,越来越多。”
陈守拙的手按在桌面上。
衙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大人您前天让小的盯的那个人,那个在校场外面叹气的生面孔——今天小的又看见了。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都是生面孔,分散在人群前中后段,位置拉得很开。”
陈守拙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
两件事。
灾民自发涌向校场——这他预料到了,昨晚跟刘渊然说过,粮断了那天就会发生。
但陌生面孔有组织地分散在人群里,前段、中段、尾段——这不是”自发”。
有人在放羊。
把灾民当羊赶。
他一把抓起官帽扣在头上,往外冲。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书吏喊了一嗓子:“衙门里能调的人全给我调到校场去!快!”
……
前方的街面上,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不是跑,是走。沉默地走。没人喊口号,没人举拳头,甚至没什么人说话。
一个跟着一个,两个跟着两个,三个变五个,五个变十几个。从巷子口走出来的,从棚子底下站起来的,从墙根下爬起来的。
有人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看见别人在走,就跟上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路边犹豫。
旁边墙根底下坐着个老汉,六十来岁,腿上搭着根树枝当拐杖,人瘦得颧骨把脸撑成两个坑。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汉叹息一声,说道:
“去看看呗。”
女人没接话。
“那边校场不是有京城来的人么。”老汉拿拐杖指了指西边,“京城来的,总不能眼看着这边饿死人,一口吃的不给。朝廷的面子也兜不住。去看看,能要着一口是一口。要不着,也不亏什么。”
女人站了一会儿。
孩子在她肩头动了一下,嘴唇碰她的脖子,干的。
她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老汉看着她走远了,自己也撑着树枝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也往那个方向挪。
人越来越多,无声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像干涸的河道里突然涨了水,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满,流速越来越快。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111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橘子柠檬茶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