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一碗姜汤!
橘子柠檬茶 · 3193 字 · 约 7 分钟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
从暴雨变成大雨,从大雨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稀稀拉拉挂了几滴,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缝。日光从云层的断口里斜劈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校场的泥浆上,亮得晃眼。
空气里全是湿土的腥味。干了几个月的地面被暴雨砸透了,泥浆和着灰尘混成一层黏糊糊的东西,踩上去鞋底直打滑。
灾民们从墙根底下、屋檐下面,慢慢走出来了。
浑身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的。鞋早就灌满了泥水、干脆光着脚的。
脚踩在泥里,咕叽一声,拔出来,再踩下去,又咕叽一声。
没人欢呼了。
暴雨里那股子狂喜——哭的、喊的、跪的——已经过去了。
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
就是一种“事情确实发生了”的实感。
下了雨。是真的,不是做梦。
但肚子还是空的。
有几个灾民本能地朝粥棚方向走,走了几步,慢下来了,又走了几步,停了。
想起来了,锅里早就空了。
今天上午最后那一锅刮完,已经没了。
已经换了一身干燥衣服的陈守拙,在县衙门口看着放晴的天空。
他心里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下了雨不假,地里的裂缝能合上,井里的水位能慢慢回来,河沟里能重新有水淌。
但庄稼不会因为一场雨就长出来。粮食的缺口还是那个缺口。朝廷的粮队还在路上。
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的粮食从哪来?
他没有答案。
正想着,衙役跑过来了,在泥地里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扶住门框才站稳。
“大人!刘钦差那边在粥棚搭锅了!”
陈守拙愣了。“搭锅?拿什么煮?”
“他的人从车上搬了好几袋米下来!还有一袋红糖!”
陈守拙没说话,转身就走。
脚踩进泥浆里,鞋灌了一半的水,他也没顾上。走得很快,差点在拐角滑倒,扶了一下墙,继续走。
粥棚那边已经开始忙活了。
刘渊然的人正从车上往下卸粮袋。陈守拙扫了一眼——四袋,不大,每袋大概五十来斤的样子。加起来两百斤出头。
不多。
上千号灾民分下去,每人二两都分不到。
但——有。
他之前看过了刘渊然那十二辆车,看见的全是木架、铜管、布囊,以及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没看见粮食。
是他没仔细看,还是当时被那些“法器”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走到粥棚边上,刘渊然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跟助手说话。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陈守拙只听清了几个词——“分批”“火堆”“先烘后食”。
“刘大人。”
刘渊然抬起头。
三天没怎么睡的脸,眼圈青黑,嘴角的裂口被雨泡了之后反而更明显了,渗着一点血丝。但眼睛是亮的。
“陈知县。”
“你带了粮食。”
“带了一些。”
陈守拙沉默了两息。
“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这个问题他必须问。如果三天前就把这两百斤粮食拿出来,哪怕不多,至少能顶半天。
刘渊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两百斤粮食,一千多号人分。每人能分到多少,陈知县比我算得更清楚。”
陈守拙没接话。他确实算得清楚。每人不到二两。
“三天前拿出来,”刘渊然的声音很平,“一千个人分二两粮食。吃完还是饿。饿了就怨。粥棚本就快见底,再发这么一点,不是雪中送炭,是火上浇油——嫌少。”
陈守拙想反驳,张了一下嘴,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刘渊然说的是对的。
这几天,灾民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那首童谣满城传,人心浮动,暗处有人煽风点火。
在那个节骨眼上拿出两百斤粮食,分到每个人手里就是一小把米。吃完了呢?
更失望。更愤怒。更觉得朝廷在敷衍。
“但现在不一样。”刘渊然说。
陈守拙看向粥棚外面。
灾民们三三两两地在往这边聚。不是之前那种沉默的、带着绝望和怒气的聚集。是看见粥棚升起了烟、闻见了水烧开的气味之后,自发走过来的。
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了。
还是饿,但不绝望了。
“下过雨了。”刘渊然说,“他们现在觉得日子还能过。这个时候一碗粥,哪怕是稀的,味道也不一样。”
陈守拙闭上了嘴。
他站在那里,看着刘渊然转身继续安排事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个十八九岁的人,连人心都算进去了。
不只是降雨的时辰,不只是那些风向湿度的数字。粮食什么时候发、发多少、灾民的情绪在什么阶段能接受什么程度的施舍——全算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知县。自认为不蠢。但这几天,他被一个比他儿子还小的人,反复教做人。
心服口服谈不上。
但他确实没话可说了。
刘渊然安排了两件事。
第一件,领粥之前,所有人先把身上的湿衣裳烤干。
他让人在粥棚两侧搭了几堆火。火堆分男女两处,中间周围拉了麻布帘子挡着,衙役和护卫在两边看着秩序。
“京城那次降雨之后,有人淋完雨没及时烤干,受了寒。”刘渊然跟陈守拙说,“有几个还挺严重。这是教训。”
陈守拙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衙役去帮忙。
第二件事,领粥前依然要先喝药。
两碗。
第一碗还是之前那种苦涩的温补脾胃药,跟前几天一样的方子。第二碗是姜汤。
“姜汤里加了红糖。”刘渊然说,“量不多,但够用。淋了这么大的雨,不驱寒气,等粮队到了人倒了一半,赈灾也白赈。”
陈守拙此刻已经完全不质疑他的安排了。说什么就是什么。
灾民排起了队。
秩序比前几天好得多。没人吵,没人挤,也没有那种随时可能炸开的躁动。甚至排队的时候还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刚才那个大球你看见没有”“真的飞到天上去了”“然后就下雨了”之类的。
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
苦药摆出来的时候,有人苦笑了一下。
“又是这个。”
但没人犹豫,端起来就喝了。喝完龇牙咧嘴,把碗递回去,等第二碗。
不用刘渊然再以身作则了。这几天在喝的人都知道,这东西苦是苦,但喝完之后肚子确实舒服。
第二碗姜汤端上来的时候,队伍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热的,辣的,微甜的。
一个老妇人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她停住了。
碗还举在嘴边,人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看她,以为是太烫了。
不是。
是那一丝红糖的甜。
饿了好几天的人,嘴里早就没味儿了。嘴唇干裂,舌头上全是口疮。连喝水都疼。突然有一口热的、辣的、带着甜味的东西灌进去——
那个甜味不重,很淡。但对她来说,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她慢慢把碗放下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又把碗举起来,把剩下的全喝完了。喝得很慢。
后面一个小男孩喝完了姜汤,把碗舔干净了。舔完内壁舔碗沿,舔完碗沿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确认没有了,才把碗递回去。
他娘拉了他一下,觉得不好看。
小男孩不理她,去端粥了。
粥很稀。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两百斤米煮上千人的粥,浓不到哪儿去,碗底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没有人抱怨。
三天前,这种粥端上来是会被骂的。现在不会了。
端着碗的人找个地方蹲下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有人喝到一半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云还没散尽,但缝隙里透出来的日光已经很亮了。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陈守拙站在粥棚边上看了很久。
有灾民认出了刘渊然,走过来就要跪。
“道长!”
“刘仙人!”
“您是活神仙——”
刘渊然伸手把最前面那个要跪的人扶住了。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别跪我。”
他的声音不重,语气也平。
“你们该谢皇恩。我等钦差是代皇上巡视祈雨,这场雨肯定也是皇上为祈雨受苦三日,感动上天求来的,所以我们在这里祈雨后,这里也开始下雨。陛下知道凤阳的灾情,日夜忧心,派我等前来巡视赈灾。朝廷的粮队已在路上,不日即到。尔等只需安心等候。”
说得四平八稳,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陈守拙在旁边听着,没有吭声。
他心里门儿清。
什么皇恩。那个大球飞到天上去,然后雨就下来了——这哪里是老天爷赏脸,分明是人干的。
但他不会说。
甚至不需要刘渊然提醒。
当了这么多年知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拎得清。
别的不论,光“人能让天下雨”这句话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震动?百姓信不信是一回事,朝廷允不允许百姓知道这件事,是另一回事。
这是机密。
他不知道这套本事叫什么,也不知道背后是谁在主导。但他知道,刘渊然是带着皇命来的,做的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唯一要做的就是——闭嘴。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1119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橘子柠檬茶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