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明帝留旗 楚河布棋
莲池幽月 · 3523 字 · 约 8 分钟
沈书瑶沿着左侧支流走了约两里,两侧石壁收窄。干河床从宽约三丈缩到不足一丈,碎石渐密。球体在她怀里跳动,节奏稳,和脉搏同步。第二道狼烟还在前方天际亮着,没有散。
芸娘的声音浮上来:姐姐,狼烟还在,点烟的人没有离开。
沈书瑶没有应声,继续走。走了一里地后放慢脚步,蹲下来。右侧石壁上一道新刻的痕迹,三道横线并列,间距均匀。指腹按上去,边缘碎石屑没被风吹走,留下不超过半个时辰。刻痕用的是左手。
侯生留的。他在前面。
秦始皇凑近看了看:留标记。
干河床拐弯后变宽,两侧石壁现出几道裂缝。其中一道裂缝里压着一截灰褐色布条。沈书瑶扯出来,边缘沾着干泥,泥还没干透。布条内侧有一道暗褐色印痕,血,已干透。布料是明朝百姓穿的粗褐。
有人在这停过。
秦始皇摸了下裂缝内侧的苔藓:苔藓被蹭掉一块,有人侧身挤进去过。出来时衣摆刮了一下,留下布条。
沈书瑶把布条折好放进衣袋,继续走。又走约一里,干河床汇入一条浅溪。对岸矮灌木丛有几根枝条被折断,断口新鲜。涉水过溪,穿过灌木丛,到了缓坡上。坡面一片草被踩倒,方向朝西北,有人跑过,步子急。
半里地外,缓坡尽头是一处凹地。中央一堆灰烬,没被风吹散,灰烬里嵌着几根未燃尽的细柴。蹲下去,能觉出一层薄薄的余热。火堆旁边一块被翻过的土,土面上一个掌印,比她的手大一圈,指节粗短,拇指根部一道细长的旧疤。
赵高。留了火堆,留了掌印,没有掩盖,直接走了。他知道有人会看得到。
沈书瑶站起来,面朝西北:赵高从这走过。他在前面。
正要继续走,矮坡另一侧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响。她停住,蹲下,侧耳。那声响没有重复,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石头上。压低身子朝矮坡侧面移动大约十步,拨开一丛枯草。矮坡背面蹲着一个人,赵高,手里攥着一根编到一半的草绳,没动。看见沈书瑶走近,没有站起来,侧过头,面朝矮坡另一侧方向。
沈书瑶蹲到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矮坡前方大约三十步,一个人蹲在溪沟边,用手捧水喝。穿暗红色短褐,没有佩甲,背对着他们,腰侧衣摆下面有短刃的刀柄轮廓。
你在这多久了?
赵高没转头:他从旧道方向走过来,到这也停下来喝了水。没发现我。
沈书瑶拔剑,剑尖朝下贴近腿侧,沿草丛边缘走了八步,停在那人侧后方:你追了一路。水喝完了吗?
溪边喝水的人停住,没有站起来,侧过头。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他看一眼沈书瑶手中的剑,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方向——秦始皇站在灌木丛边缘没靠近,赵高蹲在矮坡后面。三个人,三个方向。
他站起来,侧过身,把腰侧短刃解下来放在脚边干土上,后退两步。沈书瑶弯腰捡起那把短刃,刀柄皮质缠带,等距压纹,和楚明河留在南京城街口那枚信标的工艺一样。楚明河的人。
那人退到溪沟边缘,停了一下:楚局长说你们会去南京。让我确认方向。你们走的方向是南京,没错。转身走进溪沟上游的矮树丛,消失了。
沈书瑶站在暮色里,握着那把短刃,没追。赵高从矮坡后面走出来,手里草绳编到第三圈,收尾压在指节下面:他说你们要去南京。
他知道我们要去南京。
他把水喝完就晓得了。不需要确认,看一眼你们来的方向就够。
沈书瑶把短刃收进腰侧,和剑并排放着。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的压纹,声音压得低:楚明河的人跟了我们一路,三次照面,三次放行。他从没打算在半路截住我们。他要我们带着球体走进南京城,借着朱元璋的手逼出沙盒全部底层数据。秦始皇站在暮色里,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你编的绳子,我用了一条。
赵高没有应声,袖口那根编到一半的草绳没有收进去。他走着,继续编着。
天色暗下来,沈书瑶在凹地边缘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球体放在膝上,从衣袋里掏出那块带血的布条、赵高的掌印位置、侯生的刻痕、三道狼烟的方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白烟引路,黑烟告警,赵高在近处,侯生在更远处,楚明河的人在跟踪路线,确认他们要去南京。
球体在她膝上跳动,节奏越来越稳,像另一颗心脏。父亲写在分析仪内侧那行字,启动后覆盖三百步,超过这个范围的人不会被送走。她不知道球体下一次脉冲什么时候来,也许一个时辰后,也许明天日出时。她只知道,一旦脉冲降临,所有不在她身边三百步之内的人,都会永远留在这片明朝的沙盒里,再也回不去7319年。
萧烬羽从灌木丛另一侧走出来,衣摆沾着干泥和碎草叶,左肩破了一道口子。沈书瑶目光停了一瞬。萧烬羽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遮:西北坡上撞见两拨锦衣卫搜山,点了一把狼烟把他们引向反方向山沟,趁他们调头追烟绕了回来。烟是假的,人没事。他手里多了一面暗红色的布,折成长条。走到沈书瑶面前,把布展开,平铺在干土上。一面旗,暗红色的,上面没有绣字,只有一道横线,深红色的线绣在旗面中央。
沈书瑶蹲下去,指腹按在旗面上:在哪找到的?
旧道入口的石缝里。旗杆插在石缝里,旗面朝外,正对的方向是西南偏南。萧烬羽说,旗子是新布的,绣线也是新的。插在石缝里的时候,露水还在边缘,被旗布吸走了一半。
沈书瑶的指腹停在旗面的横线上。她想起奉天殿地基剖面图上那七条分支线,朱元璋身为沙盒的最初构建者之一,能通过节点运转的波动反推七条时空支线的大致方位。他早在地底光纹渗漏之前,就派人沿着所有可能撤出南京的旧道埋下标记。这面旗不是临时插的,在等她走到这里。
没有字的旗,不是明朝军旗制式,也不是楚明河的东西。能在这一带插一面旗不被任何人拦下,只有一个人能放行。
秦始皇上前,看了一眼旗面上的横线:他不需要在旗上写朱字。绣一道横线就够了。看到这道横线的人,知道是他放的。
沈书瑶站起来,把旗子叠好,和那块带血的布条放进同一个衣袋。楚明河的人确认了她要去南京,朱元璋的旗在旧道入口指向南京,赵高在西北方向留了火堆,侯生在更远处留了刻痕。南京的方向上同时站着朱元璋和楚明河。
她侧过头,朝西北方向的矮林望了一眼。蒙毅带着第二批人进了炭窑,石生守着斥候回传路线,李斯随第一批人入了北面山谷。他们在球体传送范围之外,但只要她不主动引爆节点,那些人就能在山涧里暂时安稳。收回目光,把旗子折好。
沈书瑶看向秦始皇:你的意思呢?
秦始皇站在暮色里,看着那面旗被叠好放回衣袋:旗是新的。他插这面旗的时候就知道你会看到它。他在等我们走到他面前。
沈书瑶握着那面旗,面朝西南方向,南京的方向:那就走。天亮出发,去南京。走回火堆旁边,重新在石头上坐下,球体搁在膝上,弧光在暮色里铺开。
芸娘的声音浮上来,这次不是问句:姐姐,你定了。
定了。
天亮就走?
天亮就走。
火堆在她面前烧着。她没有看火,只是坐在火堆旁边,握着那面没有字的旗,等天亮。没有人说话。夜色落下来,罩住整片矿区。她坐在火堆旁边,握着那面旗,握着那根铜丝,握着那颗正在跳动的球体,面朝南京的方向,等天亮。萧烬羽没有进矿洞,靠在旧道入口那面旗曾经插过的石壁旁,低着头,用指甲刮掉接口板旧导线截面上最后一层氧化层,翻过来看了一眼,边缘没有划痕,接口完好。放回衣袋后,他没有动。
芸娘的声音浮上来,隔了很久,裹着一层薄薄的暖:姐姐,烬羽哥哥没有进矿洞。
他在外面等天亮。
他等的是天亮之后跟你一起走。芸娘停了一拍,那层暖意里渗出一丝涩,像攥了太久终于松开一线,可天亮之后如果球体真的启动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陪着你,看完所有时空的秘密。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把旗子贴胸放好,和球体并排贴着。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两处温度,一处是球体的恒温,一处是旗面绣线透出的凉意。手按在上面,没有收回来。
火堆里的柴烧到最后一截。她不知道天亮之后会遇到什么,也不确定到了南京能做什么。但她不想再停了。现在她只想天亮之后出发,走到朱元璋面前去,看看他放了那面旗究竟想要什么。
火光暗下去之前,她合拢手指,把旗子折好,放回衣袋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矿洞外面的方向。萧烬羽还坐在旧道入口的石壁旁,背靠着石壁,面朝她的方向。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只是坐在那里,像在等天亮之后她站起来的时候,他也能站起来,跟着她一起走。
沈书瑶收回目光,把球体重新握进掌心里。掌心贴着球面的地方,能感觉到一层细密的震动,带着固定的节拍。和她的脉搏无关,那是球体自己的频率,某种倒计时的钟摆,一息一息地往前推。
就在这时,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鸣响,像刀锋擦过石面,被夜风裹着飘了一瞬就散了。锦衣卫的腰刀撞不出那种声音,时空管理局的制式合金也没那么沉,那种质地她没听过,像某件不该出现在这个朝代的东西在夜色里被碰了一下。
沈书瑶的手指在球面停住。那声响的方向是西南,南京的方向。
侧耳等了片刻,没有第二声。但她知道,夜色之下,不止一队人马正朝南京汇聚。一拨人等她走到面前,另一拨人等她倒在半路。
火堆烧着最后一截柴。她把球体重新握进掌心里,坐直了,面朝南京的方向,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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