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山里的贼 又伸黑手
风信子的春天 · 2976 字 · 约 7 分钟
八月中旬的夜晚,黑水屯被一层闷热的暑气笼罩着。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耷拉着,一丝风也没有。合作社仓库的门锁安静地挂在那里,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瞌睡的眼睛。
凌晨三点,有人把它撬开了。
锁簧被什么东西捅进去轻轻拨动了两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去,摸到了门边的电灯开关,但没有拉亮。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后墙高处一扇小窗漏进来一线模糊的月光,照出货架上堆叠的麻袋和木箱的轮廓。那只手的主人闪身进来,穿着胶鞋,脚步放得极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第二个人跟在他身后,身形更瘦小一些,手里攥着一把撬棍,棍头用旧布缠了好几圈,大概是怕磕碰发出声响。
两个人熟门熟路地摸向仓库深处的储物区。那里堆着新收来的货——晒干的鹿茸被码在木箱里,箱盖用麻绳捆着;旁边是几包打成捆的人参切片,用油纸包好封了蜡;再往里是新收的松蘑和木耳,装在大号的布袋里,袋口扎得紧紧的。
瘦小个子的男人摸到鹿茸箱子旁边,用撬棍轻轻一别,麻绳崩断了。他抓起一把干鹿茸往怀里塞,手急促而贪婪。另一个人则摸到人参切片旁边,解开蜡封的油纸,一捧一捧地往随身带的布袋里装。他们的动作很快,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黑暗中只有细微的窸窣声和压得很低的短促呼吸。
他们没有注意到仓库后墙那扇小窗外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林海蹲在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脊背紧贴着墙壁,只露出半个脑袋。他在一刻钟前听到了门锁异常的声响——不是铁柱平时开锁时那种干脆利落的金属碰撞声,而是一种断续的、试探性的摩擦音。他翻身下炕穿了鞋就跑出来,一路沿着墙根摸到仓库背面。此刻他透过那扇小窗,借着窗外漏进去的月光,看清了仓库里面的人影和动作。
他没有出声。他蹲在排水沟里,用目光迅速扫了一遍仓库周围的地面,记住了两个人进出仓库的路线。然后他沿着墙根摸回巷口,弯腰跑过晒谷场,踹开了铁蛋家的院门。
铁蛋睡在炕上,被踹门声惊醒,整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脑袋差点撞上炕柜门。林海站在炕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铁蛋立刻清醒了,开始穿衣服。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听得出林海那种压着嗓子说话时的声音——只有真正要紧的事才会让他用这种声调说话。
不到五分钟,少年巡逻队的六个孩子全部到齐了。他们站在屯口老榆树底下,最小的李娃连鞋带都没系好,一只手还在揉眼睛,但人已经站直了。林海站在他们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仓库进了贼,两个人,还在里面。铁蛋你带小山和李娃去护屯队叫人,老耿叔今晚在值班室。剩下的人跟我去仓库后门堵着,别让他们跑了。
铁蛋转身就跑,赤脚踩在土路上发出的啪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海带着剩下的人沿着墙根摸回仓库侧面,他们分散开,把仓库的两个出口都堵住了。林海自己蹲在仓库正门外侧的一丛矮灌木后面,从腰间抽出弹弓,把新换的皮筋拉到最满,一颗圆石子已经在皮兜里就位。
仓库里的两个人还在继续搬。他们装了满满两布袋东西,正准备从正门退出的时候,第一个人的脚刚踏出门槛,还没来得及缩回去,林海的声音从灌木丛后面传了出来:站住。你们已经被围住了。
两个贼的动作同时僵住了。第二个人的反应更快,他猛地将手中的布袋朝林海的方向砸过去,同时往外冲——但他刚跑出两步,脚下被一根横着的麻绳绊了个结实。那是林海在埋伏之前就布下的,他在护屯队值班室门口随手拎了一截废缆绳,在正门外的地面上拉了一道低绊索。那个人被绊倒在地,膝盖撞在硬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布袋散开,鹿茸筒滚了一地。
第一个贼转身想从后墙的小窗翻出去,但在他探出头的一瞬间,两支弹弓同时射出石子。弹丸精准地击碎了他头顶的石棉瓦,碎片呼啦啦地掉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把他整个人逼回了仓库内。李娃在墙根下蹲着,抖着小手把第二颗石子塞进皮兜里,而小山则已经熟练地拉满了弓弦,瞄准了那扇小窗。
护屯队的人赶到的时候,两个贼已经被少年巡逻队堵在仓库里出不来了。老耿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护林用的柴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他走到仓库门口,看见两个被围在里面的男人蹲在墙角,一个膝盖上还在流血,另一个浑身都是石棉瓦碎屑和尘土。他认得那个膝盖流血的——贾仁义手下的人,去年因为偷猎被处理过一次,那次也是老耿抓的他。
又是你们。老耿把柴刀往门框上一拄,栓起来。
护屯队的壮汉们上去把两个人捆了,连推带搡地扭送出屯。铁蛋已经跑去了邻村的派出所报案,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一边跑一边喊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的距离。
林海站在原地,弹弓还攥在手里,皮筋松弛地垂下来。他看着那两个人被绑着从自己面前经过,那个膝盖流血的贼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林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开。那人被推走了,他才垂下眼,把弹弓收进腰间。
回到仓库门口,老耿正蹲在地上清点被翻乱的东西。鹿茸少了几筒,人参切片也被划开了一包,散了一地。他把东西拢了拢,转身看着林海:你带着几个人堵的门?
六个。林海说,铁蛋去报信了,剩下五个在。
老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钟:你从哪儿判断出仓库进贼的?
门锁。铁柱叔开门是右手持钥、左手扶门,顺手就把锁开了。今天的声音是断续的、探着劲儿的,不是正常开锁。我出屋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胶鞋底,新鞋,不是屯里人的。
老耿没有再多问。他把柴刀收起来,拍了拍林海的肩膀,那只又大又粗的手在少年单薄的肩头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天快亮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把两个贼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派出所的同志对老耿说:这两个人上次偷猎就是贾仁义保出来的,这次得判。你们屯里那个少年巡逻队,反应快,干得好。
林海没有在现场。他已经回了家,正蹲在院子里用一瓢冷水洗脸上的灰。倪丽珍披着衣服站在堂屋门口,看见他脸上被石棉瓦碎片划了一道细小的血痕,走过去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指腹蹭过那道浅痕的时候,林海没有躲。
妈,东西没被偷走多少,我和铁蛋他们把他们堵住了。林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结束了的、不值得再提的事情。
你追贼的时候,有没有人受伤?倪丽珍问。
没有。就是小山的弹弓弦崩了,回头我帮他换一根。
倪丽珍没有再问。她把那瓢水接过来倒掉,转身回屋给儿子拿了一块热毛巾。林海把毛巾接过来,没有急着擦脸,而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层温热的潮气透过指尖渗进来。
天亮之后,铁蛋家的大人跑来曹家报信,说派出所那边已经立案了,那两个贼供出了是贾仁义指使的,但贾仁义本人没有露面,电话里还咬死了说我和这事没关系。铁蛋爹蹲在曹家门槛上抽着烟说:这回看他还怎么嘴硬。别人家的鹿茸他也敢指使人偷,真当黑水屯是没人管的地方了。
林海站在院子里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昨晚崩开的弹弓皮筋拆下来,换上了父亲临走前给的那根新皮筋,拉开试了试手感。皮筋绷得很紧,弹力均匀而强劲。他把弹弓插回腰间,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书包。今天上午山林学堂还有课,赵小虎的助教课轮到讲春季药材的采收方法,他不打算因为昨晚的事耽误。
他在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仓库门已经重新锁好了,门锁换了一把新的,比旧的更粗更沉,铁环上磨得发亮。昨晚被撬开的锁簧处还留着一点翘起的金属毛刺。
他收回目光,背上书包,往学堂方向走去。
同一时刻,石塘湾码头的晨光正在海面上铺展开来。曹山林站在船头,看铁柱把延绳钓的线组一盘盘搬上甲板。他不知道屯里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儿子正在做他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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