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差距

从法院回来之后，周硕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每天早起跑步，回来冲个澡，然后进厨房做早餐。

作为一个南诏古国的人，米线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家里的酸浆米线从来没断过。

小锅米线的帽子提前炒好，铜锅里骨头汤烧滚，米线下去烫十几秒捞出来，韭菜薄荷烫三秒，最后浇一勺油辣子，整个厨房都是热腾腾的酸辣香。

李清清坐在餐桌前等着，她不会做饭，唯一会煮的是方便面，还经常把鸡蛋打碎在锅里。

周硕也习惯了，反正做一人份是做，做两人份也是做。

日子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李清清知道他有心事。

不是那个案子本身，案子已经判了，道歉声明也登了，热搜早就换了好几轮。

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太容易说清楚的东西。

他以前写累了会从书房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洗水果，扯一些有的没的，从国际形势聊到楼下水果店的西瓜为什么今年这么贵。

现在他也在聊，但聊着聊着就会走神，眼睛看着某个地方，焦距是散的。

有天晚上，李清清半夜醒来，发现床边是空的。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掩着，台灯亮着。周硕没有在写东西，文档是空白的，光标在屏幕上闪，他只是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周硕照例在厨房煮米线。

骨头汤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清清坐在餐桌前，忽然说了一句：“要不我们出去玩几天？”

周硕转过头，手里还拿着漏勺，问：“去哪？”“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山里，海边，都行。”

周硕想了想，把漏勺搁回锅里。

“等卓越教授的事弄完吧。陈院长说七月十二号，也没几天了。”

李清清点点头，她知道这个事。

陈院长上周打电话来，说学校把卓越教授的授予仪式定在七月十二号。

周硕当时接电话的时候正在炒帽子，一手锅铲一手手机，听完只说了句“好，知道了”，挂了电话继续炒帽子，好像人家通知他去开个例会一样。

“你紧张吗？”李清清问。

“有什么好紧张的。”周硕把煮好的米线捞进碗里，码上焖肉帽子，撒了一把葱花，推到李清清面前，“吃。”

李清清接过筷子，没再问了。

她了解他，他说不紧张是真的不紧张。

……

七月十二号，周五。

表彰大会定在英杰交流中心的阳光厅，能坐五百人。

校办的秘书提前两天就开始布置会场，摆花，调音响，试话筒，把流程单核对了不下十遍。

这是周硕拿到屈原奖之后第一次正式出席校内活动，又是“卓越教授”这个全新称号的首次授予，谁也不敢马虎。

消息提前一周就在校报和官方围脖上发了预告，评论区的校友们早就炸了锅。

“卓越教授？这是什么头衔？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刚查了校务公开，是专门为获得国际顶级奖项的教师设立的终身荣誉称号，享受一级教授待遇。说简单点，就是京大自己设的‘校级院士’。”

“二十四岁的终身荣誉教授，京大历史上头一个吧？”

“严谨一点，是卓越教授。而且这个称号以后也发给同等成就的人，不是专门为他一个人设的。”

“道理我都懂，但二十四岁拿这个，还是很离谱。”

“离谱什么，屈原奖近四十年就他一个龙国人拿过，不给卓越教授才离谱。你让那些质疑的人先拿个屈原奖再来逼逼。”

……

下午两点半，人陆续到齐了。

文学院的教师坐了三排，陈观堂坐在最边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校徽。

中文系的几个老教授也来了，刘明远端着他那个搪瓷杯坐在第二排，杯子里泡着新茶，茶叶放得比平时多，茶汤浓得发黑。

他昨晚也没睡好，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上台领奖的不是他。

学生代表来得更多，五百个座位坐不下，过道里加了两排塑料凳，门口还挤着一堆没抢到名额的，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两点五十分，周硕走进阳光厅。

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面是深色西裤，没有打领带。李

清清走在他旁边，穿了一条素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他的致辞稿。

其实他根本用不上，但她还是帮他带着，她说这是仪式感，万一你站在台上大脑一片空白呢。

周硕说，空白了就空白了，随便说两句就行。

李清清白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是卓越教授了，能不能有点卓越教授的觉悟。

两人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周硕刚落座，旁边的陈观堂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句：“稿子背了吗？”

周硕说：“没背，上去随便说两句。”陈观堂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当了八年院长，早就习惯了周硕这个脾气——大事上从不掉链子，小事上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三点整，校长沈知行走上讲台。

他今天打了领带，深红色的，和背后大屏幕上“京华大学卓越教授授予仪式”几个大字颜色呼应。

他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两只手扶在讲台边上，扫了一眼台下，然后开口。沈知行平时话不多，但今天显然准备得很充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们在这里，授予一位青年教师京华大学最高荣誉学术称号。这是京华大学一百二十年历史上，第一次设立‘卓越教授’这一称号。为什么设？因为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方式，来认可那些为学校、为国家、为这个时代赢得了世界级荣誉的人。”

他停了一下，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后排有人翻笔记本的声音。

“周硕教授今年二十四岁。三年前，他二十一岁的时候，京大破格聘任他为文学院教授。当时有人质疑，说太年轻了，说破坏规矩。三年后，他用一座屈原奖回答了所有质疑。他不只是屈原奖历史上最年轻的得主，也是近四十年来第一位获得该奖项文学奖的龙国作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

先是零星的，然后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片刻之间就铺满了整个阳光厅。

坐在后排的学生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同学拍了一下肩膀。

掌声落下去之后，沈知行继续说：

“卓越教授的授予标准只有一条：获得公认的国际顶级奖项。这个标准不看年龄，不看资历，不看任职年限，只看你有没有为学校、为国家赢得世界级的荣誉。周硕教授做到了。所以今天，我们授予他‘京华大学卓越教授’终身荣誉称号，按一级教授标准兑现待遇。”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下面，请文学院院长陈观堂宣读表彰决定。”

陈观堂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走上讲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展开，架了架老花镜。

那副老花镜是金属细框的，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在文件上扫了一遍，然后中气十足地念了起来。

“京华大学关于授予周硕同志‘卓越教授’终身荣誉称号的决定。周硕，男，文学院教授。该同志自二零一零年受聘为京华大学文学院教授以来，在教学和创作领域取得了突出成就。其创作的长篇小说《小王子》在全球范围内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全球销量突破七千万册，被翻译为八十余种语言。二零一三年六月，周硕同志荣获第两百一十三届屈原文学奖，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近四十年来首位获得该奖项文学奖的龙国作家。”

他翻了一页，声音提得更高了一些。

“为表彰周硕同志为中国文学和京华大学赢得的重大国际荣誉，经学校研究决定，授予周硕同志‘京华大学卓越教授’终身荣誉称号，享受一级教授同等待遇。此称号为终身制，自授予之日起生效。京华大学，二零一三年七月十二日。”

台下掌声雷动。陈观堂把文件合上，转过身，对周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硕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衣领。

李清清在他起身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没有低头看，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全场的注视下走上讲台，和陈观堂握了握手。

陈观堂握手的时候加了点力，像是在说“你小子给我好好讲”——然后站到话筒前。

周硕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五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不是那种上台领奖的标准微笑，更像是一个人在回忆什么事情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的样子。

“刚才陈院长念决定的时候，我坐在下面听。听到‘全球销量突破十亿册’‘被翻译为八十余种语言’，我在想，这些数字说的是《小王子》。然后我又听到‘近四十年来首位获得屈原文学奖的龙国作家’，我在想，这个说的是我。但说实话，我坐在这里听这些，感觉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两只手扶住讲台的边缘。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的起点不是一个写了畅销书的作家，而是一个在京大图书馆里翻古籍的学生。我的本科论文写的是《人间词话》，提出了‘境界说’的理论框架。硕士和博士论文写的是《古文尚书疏证》，用文献学的方法考证了传世本《古文尚书》的作伪问题。后来我留校任教，开了文献学的课，又把讲义整理成了《校勘学释例》。这些工作都是在《小王子》之前做的，在图书馆里、在课堂上、在未名湖边的深夜自习室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

台下很安静。在座的大多数学生只知道周硕是写《小王子》的作家，是拿了屈原奖的天才，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学术上的路是这么走过来的。

“后来《小王子》出版了，被翻译到国外，拿了屈原奖，然后好多人跑来问我，说你一个写童话的，怎么跑到京大当教授了？我就把《人间词话》和《古文尚书疏证》拿给他们看，说你们先看看这个，看完了再来问。”

台下有人笑了。

“所以今天接受卓越教授这个称号，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这个称号是给我的，但我这个人，是京大给的。从本科到博士，从《人间词话》到《校勘学释例》，从《滕王阁序》到《小王子》，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所学校。京大对我的意义，不只是一个工作单位，它是我的母校，是我的师门，是我所有学术根基扎下去的地方。陈院长对我来说，不只是院长，还是我的授业恩师。今天他站在这里念这份表彰决定，我觉得比我自己站在这里更有意义。”

台下爆发出最热烈的一次掌声。

刘明远在第二排使劲鼓着掌，搪瓷杯放在脚边，都忘了拿起来。

陈观堂站在台侧，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收紧，嘴角那一点弧度藏得很深，但确实在那里。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读到那篇本科论文时的情景。

一个本科生，在论文里提出了“境界说”，用词之老练、见解之独到，让他这个研究古典诗词几十年的老教授也忍不住在空白处连批了三个“好”字。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学生不会只走学术这一条路，他走的是所有的路。

周硕等掌声落下去之后，语气忽然轻快了一些。

“最后再说一句。卓越教授这个称号，享受一级教授待遇。我今天早上特意查了一下一级教授的待遇标准，发现比我现在高不少。”台下哄堂大笑。“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飘了。毕竟六月的时候，我刚被人挂在热搜上骂了两天两夜。”笑声更大了，连台上的沈知行都忍不住低下头，用手遮了一下嘴角。“所以以后，我争取少飘一点。多写点东西，多讲点课。谢谢大家。”

他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再次掌声雷动。

表彰大会在下午四点半结束。

周硕在散场的时候被学生们围住了。

签名，合影，一套流程他已经很熟练了。

有个女生递了一本《小王子》过来，封面磨毛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两次，翻开来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挤满了圆珠笔的批注，有的地方还贴了便签纸，便签纸的边缘都卷起来了。

周硕看了她一眼，她脸涨得通红，说了一句“周老师我从高中就开始看你的书了”就说不下去了。

周硕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谢谢你陪小王子走了这么远。”然后签了名，写上日期。

那个女生接过书的时候眼眶都红了，鞠了个躬，转身挤出人群的时候还在用袖子擦眼泪。

李清清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那个在岳阳楼哭着跑掉的女生——她们年龄差不多大，但她们选择了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选择用谎言去伤害别人，另一个选择用真心去追随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