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春华吟 · 3629 字 · 约 9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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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他进了家门,撂下那些家什,却翻出一件漆黑的夜行衣。
夜色像墨汁泼下来的时候,他贴着墙根出了城,脚下生风,直奔青策庄。
庄里的柜台前,他用指甲在木纹缝隙里刻下一个记号,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回。
完事后,他又沿着来路潜了回去,瘦长的影子被月光拉成一条细线。
第二天天刚亮,老钱照常支起了面摊。
热气从锅里冒起来,裹着葱花的香。
“老板,来碗面!”
来福的声音从雾气那头传来。
“客官要什么面?”
老钱嗓门敞亮。
“你的拿手好面。”
“得嘞,就来!”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碗走过来,弯腰递面条时压低嗓音:“昨日有人在打听义忠亲王的事。”
话音落下,借着动作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来福的袖袋里。
来福垂了垂眼皮,算是应下了。
吃完面,他脚下不停,一路小跑回了贾府。
院子里,贾玷刚练完功,正往身上泼水冲洗。
来福在廊下等了一阵,才见到人。
贾玷还没开口,来福抢先道:“爷,书房里去说。”
贾玷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玩味的笑,没多问,转身朝前院走去。
进书房后,贾玷一屁股歪进太师椅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靠着椅背:“说吧,什么事儿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来福没绕弯子:“爷,老钱昨晚搁柜上留了暗信。
说是有人摸到摊子前面,专打听义忠亲王的事。”
清晨的光线还带着凉意,贾玷就踏进了老钱那间铺子的门槛。
衣袖里掏出一团纸,来福的动作有点急,纸片被他指尖捏得发皱,递到贾玷面前的时候边角还在微微抖动。
“您过目。”
贾玷接过来,指腹慢慢压平纸卷。
展开的一瞬间,墨线勾勒出的面孔撞进视线——眉毛的走势、下颌的弧度,分明是那晚百花楼里隔着屏风瞥见的那个身影。
他记得那个人叫袁鸿。
眉头抬了一下,记忆里的画面和纸上的线条重叠到一起。”他的底细,挖到了多少?”
来福喉咙动了一下,眼神飘向地面。”还没。”
贾玷的目光像刀刃扫过来。
“那你杵在这儿干什么?”
来福的脖子往肩膀里缩了缩,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就去!马上去!”
脚步声在门外消失后,贾玷吐出一口气。
原本打算陪着盛明兰喝碗粥的,被这一通搅合,胃里那点暖意也没了。
他抬手招呼了一下石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花街柳巷这片地方的清晨,和别处完全是倒过来的。
别家公鸡打鸣的时候,这里连空气都还睡着。
百花楼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猫叫,混着不知道哪扇没关严的窗户被风推得吱呀作响。
和夜晚灯火通红、脂粉香涌的热闹一比,像是两个世界。
贾玷下巴朝门扬了扬。
石头上前,指节叩在木板上,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反弹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意还没褪尽的脸—— ** 的眼睛还肿着,发髻也歪了。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之后,她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被笑意吞没,堆出来的笑容像是用蜜糖糊上去的。
“哟!爷!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石头站在原地不动,替代了来福那个总是先开口的嘴。
** 偷瞄了一眼,见贾玷也没计较的意思,索性不再多嘴。
“玉葳蕤在吗?”
** 立刻点头,语调里带着讨好。”葳蕤姑娘怕是还没歇下,我这就去给您叫——”
贾玷抬手截住了她的话头。”不用,我自己走。”
脚步声踩过楼梯的时候,木板发出轻微的 ** 。
推开门,房间里有股药味混着檀香。
玉葳蕤正挂在房梁上,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均匀。
义忠亲王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黑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正往白启嘴边送。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房梁上那团身影瞬间坠落,落地时鞋子没发出一丝声响。
玉葳蕤膝盖微弯,朝贾玷躬下身。
“主子。”
贾玷手掌往上翻了翻。”起来。
我来看看他们恢复得怎么样了。”
玉葳蕤站直身子,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平稳。”底子结实,练家子确实不一样。
恢复得比预想快。”
贾玷点了下头。”嗯,没白费功夫。”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进耳朵,玉葳蕤眼底却亮了起来,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谢主子夸我。”
义忠亲王从床边站起来,双手抱拳,行的还是读书人的礼数。
白启躺在床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国公爷,请恕我起不来身。”
贾玷嘴角微微一扯,那张脸瞧着格外和气。
“不打紧,今儿过来,是有一桩事要跟二位打听。”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来福带回的那尊小像搁在桌面上。
“这人,二位可认得?”
义忠亲王与白启的目光一落上去,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又齐刷刷掀了眼皮来看贾玷。
光瞧这反应,贾玷心里就有了数——恐怕是认得的。
“怎么着,跟二位有过节?”
白启嘴一张就要怼回去,可一急,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着牙倒吸冷气。
义忠亲王长长叹了一口气。
“还是我来跟你说吧。”
“这人是袁鸿,我的救命恩人。”
“是他把我从燕国公的地牢里拎出来,又替我治了病。”
“我这条命,才算是捡回来的。”
贾玷不紧不慢地瞧着义忠亲王,那眼神明摆着——还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叫他接着往下说。
义忠亲王自然看得出那层意思。
他本来也没打算瞒。
毕竟面前这位贾玷,手眼都快通天了,凭他那点本事,根本糊弄不过去。
“他是陕西袁家的后人。”
这句话一落地,贾玷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目光直直钉在义忠亲王脸上。
“袁家,不是让燕国公给杀绝了吗?”
义忠亲王缓缓摇头。
“不是那么回事。
当年燕国公想吞掉袁家军,特意把袁鸿挑出来留了一条命。”
“就因为他在外面的名声烂到了骨子里——吃喝嫖赌,哪一样都不落下。”
“燕国公觉着,这种人当傀儡最合适。”
“可谁成想,袁鸿偏叫他落了空。”
“这人背地里谋划着,把袁家军全给带走了。”
“顺道还把我也捞了出来。”
“这些年,我一直跟他和袁家军待在一处。”
“是……是因为听说了太上皇的事。”
“我才瞒着他,让白启领着我来了神京。”
“好些日子没个音信,怕是,他亲自寻我来了。”
贾玷听完这一整段来龙去脉,脸上浮起一片了然,点了点头。
跟着,他扔出一句格外中肯的话。
“你这个人,不愧是天子血脉。”
“倒真是挺有运道的。”
白启一听这话,两眼瞪得溜圆。
“你!”
“嘶……”
贾玷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唇边溢出一抹冷笑。
“石头,走人。”
义忠亲王却从背后叫住了他。
“且慢!”
贾玷脚下一顿,转过身来望着义忠亲王。
“你还有什么说的?”
义忠亲王说得十分坦然。
“我想见他一面,叫他别担心。”
贾玷忽然咂了咂嘴。
门扇合拢的声响还未消散,义忠亲王脖颈间那片 ** 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白启僵硬地躺在榻上,玉葳蕤的目光在他与亲王之间来回跳跃,那双眼睛里写满的疑问几乎要溢出眼眶。
贾玷那副意味深长的神态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 ** 义忠亲王的胸腔。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喉咙卡住:“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可这声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尤其当白启那双眼睛分明带着了然,玉葳蕤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你若是反悔就直说!”
义忠亲王梗着脖子,嗓音拔高了几分,却掩饰不住那抹慌乱。
贾玷根本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那声轻笑带着笃定:“救人送到西天,我安排你们见面就是。”
话音未落,他脚步不停,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径直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来福接到吩咐时正蹲在廊下擦靴子,一听主子要他去百花楼传话,手里的抹布直接甩到地上。
他动作利索得像只山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百花楼里里外外打点妥当,还特意挑了间最安静的厢房,窗子对着后院那片枯竹。
送出去的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在袁鸿房间门缝底下。
袁鸿捏着那片薄纸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纸角都被指尖捻得起了毛。
他蹭地站起来,抓着纸条就往外屋跑,差点撞上门框。
袁钢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一把推醒,纸条塞到眼前:“你看看这东西!”
袁钢揉着眼睛凑过去,看清那行字后,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竖起大拇指晃了晃:“爷,您这是老树开新花啊!”
袁鸿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袁钢嗷了一声跳开三步。”胡扯什么!”
袁鸿把纸条拍在桌上,指节敲得笃笃响,“小爷我来神京才几天!这些日子连那姓白的影子都没摸着,哪有工夫去招惹什么花娘!”
袁钢委屈地揉着小腿,可转念一想,自家少爷这些天确实跟他形影不离,连去茶楼吃点心都是两人一起。
真要说结交了什么人,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两人就这么瞪着桌上那张纸条,活像要从那七个字里看出写书人的模样。
窗外的蝉鸣一阵比一阵聒噪,热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纸条的边缘掀起一角又落下。
最终还是袁钢先憋不住:“爷,您去不去?”
袁鸿摇头晃脑,紧接着又点头。
这套动作把袁钢整懵了,脑袋跟着左右摇摆,嘴巴张了又合,活像条离了水的鲤鱼。
“去。”
袁鸿终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咱们不知道这信是谁写的,也不知道背后打的什么算盘。
可人家既然能把这纸条递到咱们手里,说明他们早就盯上了。
就算这次躲了,总不能躲一辈子,他们有的是法子找上门。”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再者说,咱们在神京统共就带了两个护卫。
对方要是真存了歹心,大可不必费这番周折——派人摸黑来一刀岂不痛快?绕这么大圈子递纸条,反倒说明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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