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春华吟 · 3646 字 · 约 9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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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明兰望着那张脸,怔了好一会儿,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贾元春醒着。
她强撑着精神,跟王夫人说了几句话。
可到底遭了大罪,没撑多久,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夫人心疼得不行,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往外走。
盛明兰依旧像个透明人一样,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回贾府的路上,贾玷没再骑马,而是钻进了马车,坐到盛明兰身边。
他见她从宫里出来后就一直发呆,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
他皱了皱眉。
他不信盛明兰会被吓着——可转念一想,也不是说不过去。
今天贾元春那情形,确实凶险得很。
他伸出手,拉过盛明兰的手,拢在掌心里。
“夫人,你在想什么?”
盛明兰猛地回过神。
马车的木质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贾玷侧过身,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目光与身边的盛明兰平齐。
“夫人,方才吓着了?”
他的尾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盛明兰的指尖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骨节泛白。
她抬眼,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息才把话挤出来:
“我……我只是觉得,女人生孩子这件事,实在太凶险了。”
她说到这里,喉头哽了一下,目光落向车窗外晃动的帘布。
“当年我小娘,就是因为生弟弟才走的。”
“今天那位德妃娘娘,也差点——”
话没说完,她咬住了下唇。
贾玷没有追问。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像在拢一捧易碎的东西。
“明兰,别怕。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巴轻轻贴着她的发顶。
“你看,我早就备下了最好的医女。”
他朝车厢角落努了努嘴。
那个叫玉葳蕤的女子正端坐在那里,双眼盯着自己的鼻尖,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往后,她会一直跟着你,替你调理身子。”
贾玷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盛明兰的肩背。
“还有,小娘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你心里想做的,我都愿意替你去办。”
盛明兰的胸口涌上一股温热,但也只是一瞬。
那股暖意还没蔓延到四肢,就僵在了半路。
她弯了弯嘴角,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几个字:
“多谢国公爷。”
这话一出口,贾玷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玉葳蕤的眼角瞥见这一幕,头皮一紧,赶在贾玷开口之前抢先说道:
“夫人!今日这种事,其实并不常发生的!”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只要平日里饮食有度,胎儿不会长到那般骇人的分量。
而且,但凡是个通些医术的大夫,都会嘱咐孕妇如何忌口、如何安胎。
所以——”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所以像今日那般凶险的情形,着实少见。”
玉葳蕤本是想安慰人的。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像一把钩子,猛地勾住了盛明兰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
她小娘当年走的时候,接生婆也说过类似的话——
孩子太大了。
盛明兰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关于小娘的死,她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忽然间轮廓清晰了。
九成的把握,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她的脑子里。
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滚落,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贾玷彻底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笨拙地替她擦眼泪,一边擦一边急声问:
“怎么了?明兰?到底怎么了?”
玉葳蕤也吓得不轻,手足无措地坐在原地,想伸手又不敢,嘴里结结巴巴:
“夫人!那个……我、我……属下该死!属下待会儿就去领罚!您别哭了,求您别哭了!”
盛明兰从袖中抽出帕子,自己按了按眼角。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等那股翻涌的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
声音带着鼻音,但已经稳住了。
“没事。”
“我真的没事。”
葳蕤,这些话,谢谢你肯告诉我。
贾玷和玉葳蕤两人同时愣住,脸上写满了困惑。
贾玷反应更快些,眉头微蹙,眼神沉了下来:“明兰,你是说……你小娘的死?”
盛明兰目光落在贾玷脸上,缓缓点了下头。
她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早就怀疑过,只是手里一直没有东西能证明。
今天葳蕤那么一说,所有零散的东西就拼上了。
这件事,再没有疑问。”
贾玷没有急着开口,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片刻,手掌抬起来,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顺着脊骨一下一下地往下捋。
他说:“明兰,别怕。
你想做什么,只管往前。
你身后有我,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盛明兰的眼泪就这样被这句话砸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贾玷的肩膀,身体轻轻抖着,哭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贾玷从袖中掏出帕子,小心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玉葳蕤缩在一旁,屏着呼吸,尽量让空气里没有自己的存在。
盛明兰缓过劲来,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早就有数了。
林噙霜已经死了,我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贾玷心里明白得很,那个女人——林噙霜,实际上是死在盛明兰手里的。
如今她情绪起伏,不过是那些旧事又被翻出来,在胸口重新烫了一回。
几个人回到贾府,玉葳蕤径直去了青策庄,秋老还在那里等着她,两个人继续研究那张药方子。
贾玷从府中挑了个忠心的小丫鬟,悄悄送进了德妃宫中。
消息传到元康帝耳朵里时,他整个人像被点燃的 ** 桶。
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和奏折都跳起来:“混账!混账!混账!!!”
他猛地挥手,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玉石笔洗砸碎了,茶水泼了一地,纸卷滚得到处都是。
夏守忠缩着肩膀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陛下,您消消气……龙体要紧啊。”
话音刚落,元康帝弯腰抓起地上那只还没裂开的砚台,想也没想,抡臂就砸了过去。
夏守忠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砚台里早已没有墨汁,沉重的硬石砸在他额头上,血一下子就淌下来,顺着眉骨滑过眼角,滴在袍子上。
他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跪在御书房门外的小柱子余光扫到这一幕,伏在地上的眼珠子差点把大理石地面盯出窟窿来。
夏守忠却像感觉不到额头上的伤,依然弓着身子,声音里带着急促:“陛下!陛下!荣国公不过送了个小丫头进宫——这事合规矩,也挑不出毛病啊!您何必为了这点事动这么大的火?”
他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是要在盛怒中硬生生把人拽回来。
殿内突然没了声响。
元康帝那只方才还在不停动作的手悬在半空,五指缓缓收拢,最终垂落在龙椅扶手上。
他的目光像淬了寒铁的钩子,直直扎进夏守忠的眼底。
“哦?”
皇帝的尾音拖得极长,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拉锯,“夏秉笔这是收了贾玷多少银钱?居然敢在朕的面前替他张目?”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过了火。
君臣几十年,夏守忠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可话已经泼出去,就像泼出去的血,收不回来了。
夏守忠的身子先是僵住,继而从指尖开始发麻,那麻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在心脏的位置炸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迅速变冷,正在凝固成冰碴子。
方才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像一张被抽干墨汁的宣纸,白得触目惊心。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俯身时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皇帝的目光,也挡住了自己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明察!”
声音在发抖,却仍在竭力维持着平稳,“老奴绝无二心!”
元康帝看见了他后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了他耳根处细微的抽搐。
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他太了解这个老太监了——方才那句话,是真的戳到了对方心窝子里最软的那块肉。
皇帝心里的那股燥郁之气确实散了一些,可胸口依然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里嗡嗡作响。
于是他的语气愈发冷了,冷得像是腊月里从门缝灌进来的北风:“行了,一脸的血污。
回去包扎,朕这儿用不着你了。”
夏守忠跪在地上的身影又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了一口苦涩的唾液。
他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奴才遵命!让小柱子留下,替奴才伺候陛下。”
元康帝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
字,算是应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门无声地合拢。
那个叫小柱子的年轻太监迅速敛去脸上所有神色,低垂着眉眼走到御前,开始收拾地上那片狼藉。
瓷片、血迹、倾倒的笔砚、散落的奏章——他的手很轻,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愣是没发出一点声响。
元康帝闭着眼养神,听着那细微的窸窣声,竟觉得有些安宁。
等他再睁眼时,地上的狼藉已收拾了七七八八。
皇帝口渴了,喉咙里干得像含着沙:“别忙了。
朕想喝茶。”
小柱子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多时便端了一盏茶回来。
茶盏捧到皇帝面前时,他故意让手指轻轻擦过杯沿,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一盏热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元康帝觉得那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散开了些。
热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四肢百骸都暖了,脑袋也清明了许多。
再看眼前这个小太监,怎么看怎么顺眼。
皇帝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语气也软了几分:“不错。
朕记得,你叫小柱子?”
小柱子依旧低垂着眉眼,声音清冽,像是山涧里的溪水:“回禀陛下,奴才正是小柱子。”
元康帝更满意了,又追问了一句:“听说,你是夏守忠的干孙子?”
“正是。”
小柱子的语气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奴才进宫认了个干爹。
奴才那干爹,又正好是夏秉笔的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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