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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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话交代得干净利落，既说明了来路，又自然而然地将自己与夏守忠的关系轻轻带过，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本人毫无干系的事。

# 殿内只剩下那张被剥去所有修饰的利害关系图，元康帝的目光落在上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他抬起眼，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小柱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很好。”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出回响。

“懂得审时度势，又有真本事。”

元康帝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将来，你走的路，会比夏守忠那老奴远得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小柱子猛地扬起脸，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

他的声音发颤。

“奴才……不敢当！”

元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声突然炸开，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哈哈哈哈！”

“奴才说到底还是奴才！”

“瞧瞧你这副软骨头的样子！”

小柱子没有抬头，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砖面，像在印证 ** 口中那句“软骨头”

的评价。

元康帝的笑声渐渐平息，胸口的郁结似乎散去了几分，便有了心思往后宫去寻些消遣。

“德妃刚生产完，不宜打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后宫里，哪个嫔妃擅长曲艺？”

小柱子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得像是背书。

“回陛下，位份高的，有淑妃娘娘和贤妃娘娘。”

“位份次一些的，有婉嫔娘娘，还有蓉常在。”

“婉嫔娘娘年纪最轻，蓉常在性子最温婉。”

“若论技艺，淑妃娘娘当属第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但要说琵琶……”

他顿了顿。

“贤妃娘娘那一手，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偏袒谁，也不贬低谁，只是把一碟碟菜摆到桌上，让 ** 自己挑选。

元康帝听完，又是一阵大笑。

“好！好！”

“你比夏守忠那老骨头，有出息多了！”

他大步向前走去，

“小柱子。”

小柱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奴才在。”

“摆驾，朕要去瞧瞧那蓉常在。”

小柱子弓着身子站起来，退后两步，才转身扬声喊道：

“是。”

“摆驾芙蓉殿——”

蓉常在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元康帝的心。

消息传到贾元春耳朵里时，她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月子里的风不能吹，窗子只开了一条缝。

她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但她已经有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其实，就算没有蓉常在，也会有李常在、王常在。

谁都行，反正不会再是她了。

元康帝本就忌惮贾玷功高盖主，她又一举得男。

再加上，为了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她的小腹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耻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明白是明白，可真要做到心如止水，那是另一回事。

贾元春撑着额头，眉心拧成一个死结，低头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儿子。

孩子的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浑然不知。

与此同时，贾府里。

贾宝玉摆着同样的姿势，撑着下巴，眉心也拧着。

他看的人，是林黛玉。

林黛玉正伏在书案上练字，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头也不抬，只冷冷地问了一句：

#

表哥那双眼像黏在她身上似的。

“你究竟要端详我到几时？”

他脸上忽然绽开笑意，仿佛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可算愿意搭理我了！”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能不能换个称呼？”

“我姓林，名黛玉。”

话音落下时，她刚搁下笔。

目光扫过一旁晾着的纸，墨痕已经干透。

她随手拢了拢桌面，起身朝门口走去。

那个身影几乎是本能地横跨一步，双臂张开拦住去路。

“你要去哪儿？”

她眉心微蹙。

“做什么？”

他讪讪地把手臂放下来。

“我……不想让你走。”

她终于压不住火气了。

“你到底想怎样？”

他眼眶微微泛红。

“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若我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你告诉我，成不成？”

“我一定改。”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说的什么话？”

“男女有别，你不明白？”

“你成天赖在我屋里，像什么样子？”

他一下子精神起来。

“你别怕！”

“我会娶你。”

她气笑了，往后挪了半步。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这种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次。”

“你不要脸面，我还要。”

他脸上也浮起愠色。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时受过这般抢白？

“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我对你，哪一次不是发乎情止乎礼？”

“从没有过半分越界。”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真有了几分坦荡君子的气概。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表哥，人不能太没自知之明。”

“你如今这模样，一天来找我八百回。”

“这还不叫越界？”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愣神的工夫，她已经侧身绕过他。

他立刻抬脚跟上去。

“诶！”

“你去哪儿？”

她头疼得厉害，索性不理会，只加快脚步。

可她是个弱质纤纤的闺阁女子，脚力哪里及得上他那个少年郎？

不一会儿，额上就沁出薄薄一层汗。

身后那个影子始终甩不掉。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闷头疾走，一个紧追不舍。

林黛玉脚下生风，眼里只有前面那个被追着跑的身影，连近在咫尺的盛明兰都没注意到。

盛明兰原本侧身想避，哪知对方来得太急，步子完全收不住。

她刚堆起笑脸准备打个招呼，胸口就被撞了个满怀。

“哎哟——”

盛明兰咬紧牙关，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林黛玉却吓得短促惊叫，像被烫着一样慌忙往后退了小半步。

站稳后抬眼一瞧，认出眼前人，那张白净的小脸登时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她软着嗓子微微欠身：“黛玉见过大表嫂。

都怪黛玉鲁莽，嫂嫂可被撞疼了？”

贾宝玉跟着凑上来，手拱得敷衍，嘴里的“大嫂”

也喊得敷衍。

可盛明兰还没开口，他倒先变了脸色。

“胡说！”

他眉毛一竖，“颦儿怎么会鲁莽？分明、分明是大嫂避让不及……”

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压越低。

盛明兰嘴角轻轻一挑，没说话。

那道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小刀，不紧不慢地刮过两个人的脸。

林黛玉眉头蹙起，眼眶里水光开始打转。”贾宝玉！你能不能不给我添乱了？”

她转头对盛明兰急急解释，“大表嫂，您别听他瞎扯。

都是黛玉自己鲁莽惹的祸。”

贾宝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不要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说话！”

林黛玉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我说了！我不需要你为我说话！我也不想嫁你！你能不能不要一直跟着我！”

裙子一提，转身就跑。

贾宝玉红着眼眶盯着她的背影，呆了两息，突然想起旁边还站着个大活人。

他猛地扭过头，朝盛明兰狠狠瞪了一眼：“你看什么看！”

袍子一撩，也追了出去。

贾玷拿着斗篷找过来时，正好撞上那声吼。

他脚下一顿，紧走几步赶到盛明兰身边，四下扫了一圈，人早没影了。

“怎么回事？”

盛明兰转过身，冲他笑了笑。”没事。”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斗篷上，她伸手接过来摸了摸料子，“你怎么拿了件新的？我本来想着过几日去华兰姐姐家吃满月酒穿的。”

贾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递过去的那件紫色绣缠枝花纹的斗篷，抬手替她拢了拢肩头的碎发。

斗篷的料子搭上肩头时还带着贾玷掌心的温度，他手指绕了两圈，在盛明兰锁骨下方打了个蝴蝶结，绸带尾端垂下来，扫过她刚换的素色衣裙。

“坏了就坏了，回头我再寻一件给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真不在意那件被勾了丝的织锦斗篷。

盛明兰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结，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玷的声音又压了过来。

“宝玉方才那动静是怎么回事？”

他下巴朝廊柱方向抬了抬，“我听他冲你嚷来着。”

盛明兰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指尖拂过蝴蝶结的边缘：“不是什么要紧事。

林妹妹没应他，他心里不痛快罢了。”

贾玷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迟早要扯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可林黛玉素日里行事有分寸，不该闹到明面上来，他便一直没插手——说到底，也是他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

“他跟黛玉说了那些话了？”

贾玷问。

盛明兰点了头：“刚巧让我撞见了。

黛玉的原话是让他别总缠着她，往后也别再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她顿了顿，“估摸着就是这么回事。”

贾玷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咧开，最后笑出声来。

“活该。”

他话说得干脆，“成日里游手好闲，正经事没见他干过一件。

黛玉瞧不上他，那是她眼睛亮。”

盛明兰抬起眼瞪他：“你嘴上就不能留点情？好歹他也是你三弟。

再说，他不也常被人夸有才么？”

贾玷翻了个白眼，往地上唾了一口似的：“有才？他那肚子里大概也就几滴墨水罢了，剩不下多少。”

他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从空气里扇走：“不提他了。

再往前走走，回屋歇着。”

盛明兰笑着应了声好。

第二天天没透亮，贾玷就出了门。

他记着昨晚上许的那件斗篷，得去铺子里好好挑一挑——料子要软，颜色得衬她，滚边得精细，不能比之前那件差。

斗篷挑好了，他让伙计包起来，却没急着回府，拐了个弯去了城西的青策庄。

推开院门时，他看见两个灰扑扑的人影蹲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