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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高考又一春》

第892章 昨日梦中人,今日他人妇

孝孝公子 · 3718 字 · 约 9 分钟

正文

这是黄白下乡三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异样心境。

他背着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絮的帆布书包,慢悠悠走回熟悉的知青大院,粗布鞋底碾过院门口那几块坑洼不平的青石板,发出规律又细碎的“嗒嗒”轻响。

晚风微凉,吹得他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贴在眉心,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匆匆钻进自己那间四面漏风、冬天灌雪夏天漏雨的小土屋。

他反倒浑身乏力,一屁股重重坐在了院中央老槐树下的石凳上。

这方石凳被历届知青坐了十几年,凳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边角缺掉的一小块缺口,是去年深冬他劈柴失手,木柴狠狠砸出来的痕迹,至今棱角粗糙,摸上去硌得指尖发疼。

黄白缓缓仰起头,微微眯起酸涩的双眼,凝望头顶那轮悬于夜幕的皓月。

皎洁的月光铺天盖地洒落下来,覆在他黝黑消瘦的脸颊上,既有夜色独有的暖融融温柔,又裹挟着山野深夜刺骨的清冽,冷热交织,堵得人心口发闷。

头顶的夜空沉得像浸透了浓墨,干净得没有一丝浮云,浩瀚辽阔得让人倍感渺小。

寥寥几颗残星孤孤零零缀在月亮身侧,光芒微弱得随时会被月色吞没,更远的天际,还有几粒星点隐约闪烁,山风一吹,光影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

黄白下意识五指收紧,死死攥紧了肩头的书包背带,力道极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甚至微微发麻。

心底一股酸涩猛地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漫天孤星,何其像他。

孤身一人漂泊在这贫瘠落后的穷乡僻壤,无亲无故,无依无靠,熬过整整三年熬不见头的苦日子。

若是放在从前,撞见这样冷清孤寂的夜景,他心里早已被无边的委屈和迷茫彻底填满。

以往无数个难熬的深夜,他总会躲在被窝里咬牙强忍,实在撑不住,就摸黑跑到后山无人的山坳里,偷偷抹掉满眶的泪水。

但今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黄白抬手,将怀里的书包紧紧往胸口拢了拢,坚硬的触感透过两层粗布衬衣,清晰地抵着心口。

那是一封崭新厚重的牛皮纸信封,边角挺括,纸面干净,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啃烂三本翻到脱页的旧课本,拼尽半条命,才在千载难逢的高考扩招机会里搏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是他藏了三年的执念,是他熬过无数饥寒交迫日夜的底气,更是他彻底逃离这片贫瘠土地、改写命运的唯一希望。

夜色渐深,山村彻底归于沉寂。

知青大院里的煤油灯尽数熄灭,家家户户都已沉入梦乡。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剩老槐树的枝叶被山风拂动,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轻响,夹杂着远处村落里几声零星悠远的狗吠。

黄白躺进硬邦邦的木板床,将藏着通知书的书包死死压在枕头底下,手臂紧紧环着枕头,像是护住自己此生唯一的救赎。

仿佛只要牢牢守着这个书包,守住这张通知书,他的未来就不会落空,所有的苦难就都有了归宿。

连日熬夜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席卷全身,他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睡意浅薄,噩梦猝不及防袭来。

梦里一团漆黑的人影,猫着腰、踮着脚尖,像偷鸡摸狗的耗子一般,悄无声息溜进了他的小屋。

对方脚步轻得落地无声,视线死死锁定他的床头,缓缓伸出手,径直朝着枕头底下的书包探去。

黄白在梦里急得肝胆俱裂,想要嘶吼呵斥,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拼命挣扎,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一般僵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拽走书包,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转身消融在茫茫夜色里。

“不要!”

黄白猛地从噩梦中弹坐而起,背脊笔直绷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发嗡。

满头冷汗顺着额角、鬓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碎发,后背的粗布衬衣彻底被冷汗浸透,死死贴在皮肉上,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凉得人刺骨发颤。

他根本顾不上擦拭脸上的冷汗,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颤抖着抬手,慌乱摸向枕头下方。

当指尖触到熟悉的粗糙帆布质感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丝。

他立刻将书包一把拽到怀里,快速拉开磨损的拉链,手指慌乱地在书包里反复摸索。

直到指尖触碰到牛皮纸信封坚硬挺括的边角,确认录取通知书完好无损、安稳躺在原处,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

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缓缓吐出,他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掌心、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

惊魂未定的他转头望向窗口。

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早已发黄发脆,边角翘起,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

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漆黑的夜空已经褪去浓墨,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远处连绵的山岭轮廓渐渐清晰,天快要亮了。

经历这场惊魂一梦,黄白彻底没了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通知书被夺走的画面,心悸的余韵久久不散。

从昨晚拿到通知书那一刻起,他就亢奋得毫无睡意,连日熬夜复习的疲惫尽数消失,浑身仿佛灌注了无穷的力气。

他干脆掀掉薄被下床,穿上那件洗得泛灰、领口磨破线的蓝布褂子,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山野空气清新凛冽,裹挟着泥土的湿润与青草的淡香,深深吸上一口,胸腔通透,一夜的惊悸消散大半。

他走到墙角,拎起那把自己亲手扎的竹扫帚。

扫帚的竹枝早已干枯发脆,扫尾掉了好几根细枝,常年握持的手柄被磨得光滑温润,布满了他常年劳作的痕迹。

他握紧扫帚柄,俯身清扫满院的落叶浮土,竹枝摩擦沙地发出“唰唰唰”的清脆声响,层层叠叠,划破了清晨山村的死寂。

空旷的知青大院里,扫地声反复回荡,格外清晰。

刚扫完半片院落,院道口就传来了木桶碰撞的脆响。

两个早起挑井水的老乡扛着木桶路过,脚步匆匆,木桶相互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动静。

其中一位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老汉听见动静,探着头往院里张望,看见扫地的黄白,当即笑着高声喊话。

“黄知青,你这孩子也太勤快了,天刚亮就起来干活!”

另一个中年老乡立刻接上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与夸赞。

“那可不!人家黄知青出息了,听说考上公办老师了,以后吃公家饭的人,精气神就是跟咱们种地的不一样!”

黄白闻声停下动作,直起身朝着两位老乡温和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嘴上谦虚着没有多言,心底却像灌满了融化的蜜糖,甜丝丝的,熨帖至极。

只有他自己清楚,众人只知他考上公办老师,却没人知晓,他拿到的是大学录取通知书。

再过不久,他就能彻底走出这座大山,踏入大学校门,成为堂堂正正的大学生。

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再也不用熬这饥寒交迫的知青日子,再也不用被困在这片一眼望到头的贫瘠土地里。

人逢喜事,心境全然不同。

从前听着刺耳的闲话,如今听着只觉暖心;从前熬得度日如年的苦日子,如今回望,竟处处藏着希望。

“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那些年少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此刻不受控制地从嘴边轻声溢出。

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压抑已久的意气风发,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片刻过后,庭院清扫一新,落叶尘土尽数归堆,干净整洁。

黄白放下手中扫帚,抬手拉开老旧的木门木栓,松动的木栓摩擦门框,发出一声悠长沙哑的“吱呀”声。

他习惯性抬眼,目光越过院前的矮墙,望向不远处的高坡山岭。

坡上立着一间崭新的土坯房,墙体雪白崭新,院外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此刻烟囱空空,尚未升起炊烟。

那是吴梦娜的新家。

昨日梦中人,今日他人妇。

短短七个字,像一根细密冰冷的银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黄白的心脏。

脸上肆意张扬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眼底的光亮骤然熄灭,心头猛地一沉。

昨夜至今萦绕在心间的狂喜与振奋,仿佛被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酸涩与刺痛,蔓延四肢百骸,让人喘不过气。

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过往温存,此刻尽数翻涌而出,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他记得吴梦娜的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暖阳,能融化冬日所有的冰雪寒意。

他记得她软糯温柔的嗓音,每次轻声唤他“黄白”二字,尾音都带着浅浅的娇羞,甜进心底。

他记得自己淋雨发烧卧床时,她偷偷摸进知青院,揣着一碗滚烫的姜汤,怕被人发现,紧张得指尖发红;记得他深夜埋头刷题时,她默默递来一个温热的粗粮窝头,悄悄站在一旁陪他片刻,不吵不闹。

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点滴,一点点填满了他三年孤寂贫瘠的岁月,是他苦难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想起无数个静谧的夜晚,两人偷偷躲在这棵老槐树下私会,并肩畅想未来。

他曾信誓旦旦许诺,等自己考上大学,彻底站稳脚跟,就立刻回来娶她,许她一世安稳。

如今,他熬过万难,得偿所愿考上大学,可那个他许诺一生的姑娘,却早已嫁作他人妇。

她嫁给了村里最稳妥的会计,嫁给了能给她安稳衣食、不用吃苦受累的男人,彻底退出了他的人生。

这段青涩短暂的爱恋,像一场美好却易碎的旧梦。

大梦初醒,繁华落尽,只剩满心无法消解的遗憾与酸涩,堵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黄白用力偏过头,强行压下眼底的湿意,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肯让眼泪坠落。

大喜大悲极致拉扯,一夜惊梦萦绕心头,让他骤然通透。

人生匆匆数十载,起落无常,最不该的就是患得患失、自我内耗。

太多人攥着眼前的成果不肯放手,盯着逝去的遗憾反复惋惜,最终困于执念,身心俱疲,得不偿失。

他在心底默默反问自己,倘若此次高考扩招,他不幸落榜,结局又该如何?

想必此刻的他,依旧困在迷茫与痛苦之中,一边为前途黯淡绝望,一边为给不了吴梦娜未来而无尽悔恨。

所幸,他熬出来了。

前路已然光明,过往皆是序章,再深的遗憾,也该慢慢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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