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情人难过西施关

可回首这些年跌跌撞撞的过往，黄白扪心自问，他确实已经拼尽了全部力气，做到了当下境遇里的极致最好。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露水打湿窗台的土坯，他就已经摸黑坐起身子，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翻书复习。

深夜的知青点早已一片死寂，同伴们早已裹着薄被沉沉睡去，唯有他的煤油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灯芯燃得噼啪轻响，熏得鼻尖微微发黑，他依旧埋首题海，不肯停歇。

那一本本被他反复啃读的课本，全是他挨家挨户跑遍周边村落，从老乡家里软磨硬泡借来的旧书，纸页泛黄发脆，字迹模糊不清，有的缺页少封，有的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哪怕是最忙碌的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下地抢收庄稼、弯腰劳作终日不休，他也从未荒废学业。

割麦累得腰酸背痛、手心磨出鲜血水泡，直起身喘口气的间隙，他都会掏出揣在怀里的纸条默背知识点；傍晚收工回家，浑身沾满泥土麦芒，随便洗一把脸，就立刻坐在灶台边刷题演算。

数年如一日，他从未有过一丝偷懒懈怠，从未在绝境里轻言放弃。

所以时至今日，即便最终没能等来理想的结果，他的心底也没有半分愧疚，只剩坦然。

考不上不是他的能力不足，更不是他不够努力。

是时代大环境的桎梏，是特殊年代政策的局限，更是他悬在身上的知青身份，处处受限、步步被动。

这些错综复杂、身不由己的客观因素，从来都不是一介凡人能够抗衡、能够逆转的。

他唯一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的态度，拼尽全力，不留半分遗憾，便是对自己青春最好的交代。

古人常言，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世间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路，有人得便有人失，有欢喜相伴就有遗憾相随，这是红尘俗世最寻常的常态，无人能够幸免。

黄白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边泛黄的书页，心底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慢慢生出几分通透的感悟。

一个人的日子，就像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岛，无牵无挂，无依无靠。

没人分担苦难，没人分享喜悦，所有风雨只能自己扛，所有前路只能自己闯，遇事不必怨天尤人，唯一的退路与出路，从来只有自己。

两个人相伴，便是一方小小的烟火社会。

有了温暖的陪伴，有了彼此的慰藉，可随之而来的，还有磨合的磕碰、观念的分歧。

对错有了评判的标准，得失有了权衡的尺度，再也不是孤身一人随心所欲、独断独行的光景。

而三个人的纠葛，便是复刻了世间最真实的大千社会。

隐秘的利益悄然滋生，人心的博弈暗中上演，琐碎的争夺、隐秘的猜忌，总会在不经意间浮出水面。

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点点积攒的情绪与纠葛，拼凑出了最真实的人间，也拼凑出了每个人跌宕起伏的人生。

说到底，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得到、不断失去的单程旅途。

偶然所得，是命运馈赠的幸运；坦然所失，是岁月沉淀的经历。

世间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永恒存续，也没有什么人事，是注定属于自己、不可割舍的。

人活一世，俗世的琐碎牵绊，无尽的物欲纠缠，解不开的尘世烦恼，就像一根根细密柔韧的青藤。

从年少到成年，一点点缠绕在人的身上、桎梏在人的心上，越缠越密，越捆越紧，让人喘不过气，让人身心俱疲。

若是心性狭隘、执念太深，大事小事统统攥在心里，分毫得失都要斤斤计较，半点纠葛都不肯放手。

到最后，困住自己的从不是世事磨难，而是自己的执念与心结。

你越是看重一件事、一个人，就越是往自己前行的背包里堆砌沉重的石块。

日积月累，负重前行，终有一日会被自己的执念压垮、拖垮。

最可悲的是，世人大多习惯刀刃向内，反复自我剖析、自我纠结、自我内耗，最终困死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

黄白素来偏爱读《庄子》，这本旧书是他刚下乡时，从一位退休乡村老教师手中借来的宝贝。

书皮早已磨得发白起毛，整本书页泛黄发脆，每一处边角都被反复翻阅揉得卷翘，密密麻麻布满了老教师的红色批注，字迹苍劲老道。

数年时光里，他也在空白处写下了无数属于自己的感悟与心绪。

其中有一句随笔，是他反复品读、反复琢磨后写下的肺腑之言，此刻想来，依旧字字诛心。

能困扰你的，无非是你计较的；能折磨你的，无非是你在乎的；能伤害你的，无非是你珍视的。

《庄子》中有一句千古箴言，他早已烂熟于心，刻入骨髓。

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从前年少浮躁，他只读懂了字面浅层的意思，半生浮沉、历经得失之后，此刻细细回味，终于悟透其中深层真谛。

忘却脚的尺寸，便无挤脚磨脚的烦恼，穿任何鞋子都觉妥帖舒适。

忘却腰身的粗细，便无束身紧绷的桎梏，系任何衣带都觉松弛自在。

忘却世间的是非对错、人情纷争，内心便无波澜、无纠结，永远澄澈平和、安稳自在。

对内，坚守本心，不被贪念私欲轻易动摇心志；对外，恪守本心，不随世俗洪流盲目跟风、肆意盲从。

这便是为人处世最通透、最稳妥的适中之道。

那种顺其自然、随遇而安的妥帖，不刻意强求，不勉强自我，不纠结得失，便是顺应天道、遵从本心的至高境界。

他曾闲来细数，整部《庄子》全书，“忘”字一共出现八十七处。

每一处语境不同，含义各有侧重，却藏着同一个核心真理。

唯有忘却外物浮华的诱惑，忘却生死离别的恐惧，忘却自我偏执的执念，人才能挣脱世俗桎梏，抵达自由通透的人生境界。

人这一生，想要活得轻松自在、坦荡通透，最该学会的便是“忘记”与“放下”。

忘掉那些无谓的过往，放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执念，清空心底的负累，方能轻装前行。

黄白心底无比清楚，“忘”是庄子留给世人最直白的解惑之路，是渡人渡己的良方。

而庄子真正的本意，从来不是教人消极避世，而是劝人心怀豁达，看淡得失荣辱，不被俗世纠葛困住脚步，不被执念心绪困住一生。

《庄子·达生》中孙叔敖的故事，是他多年来最偏爱、也最受触动的典故。

每当他心烦意乱、深陷得失内耗之时，总会翻出这一段文字，静心品读，平复心绪。

春秋楚臣孙叔敖，一生大起大落，沉浮无常。

他曾三次身居楚国宰相高位，手握朝野重权，风光无限，却从未有过半分骄矜之色，始终待人谦和、行事低调。

他也曾三次惨遭罢黜，一朝跌落尘埃，失去所有权势名望，一无所有、困顿潦倒，却从未有过半分怨怼愤懑，始终心境平和、安然度日。

好友肩吾见他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满是疑惑，特地登门问询。

肩吾不解，身居高位不欣喜，跌落谷底不悲戚，难道他当真对世间得失、人生起落，没有半分在意吗？

孙叔敖闻言，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无波，道出传世箴言。

该来的缘分与际遇，不必刻意推辞，皆是命运使然；该离去的名利与归属，不必强行挽留，皆是宿命注定。

人生得失起落，从来不由凡人掌控，既然无力左右，又何必耿耿于怀、自我内耗？

坦然接纳所有境遇，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活法。

肩吾听闻此言，心中豁然开朗，满心叹服，终于读懂了孙叔敖通透洒脱的根源。

一念放下得失，一念抛开执念，心无挂碍，方能自在从容。

黄白闭目沉吟，脑海中回味着这段典故，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终于一点点散开、消解。

人世本就无常，世事从来难遂人愿，得失盈亏皆是常态。

你眼中的遗憾失去，或许是命运另一种温柔的成全；你当下拥有的荣光顺遂，或许也暗藏不为人知的取舍与代价。

面对世间万般起落，最好的人生态度，莫过于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不悲不喜，坦然自处。

身处顺境、拥有所得之时，不必得意张扬、忘乎所以，须知世间没有永恒的圆满，唯有珍惜当下，方不负韶华。

身处逆境、有所失去之时，不必消沉颓废、一蹶不振，人生本就满是缺憾，遗憾亦是岁月的一部分。

守得心如止水，不为得失扰心神，不为执念困其身，方能在繁杂俗世中，活得松弛坦荡、自在无忧。

生活处处藏着不如意，人情往来更是牵扯无数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得失纠缠于心，执念缠绕于怀，最是磨人身心、乱人心性。

唯有学会释然、懂得放下，清空心底所有无谓的负累与内耗。

那些解不开的纠纷、绕不开的烦恼、放不下的心事，自然会随风消散，再无半分困扰。

凡事随心，该放则放，该忘则忘。

不纠结过往的遗憾，不焦虑未知的前路，珍惜当下每一寸光阴，放下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人与事。

如此，方能身心通畅，洒脱度日，不负自己，不负余生。

彻底想通这一切的瞬间，黄白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不甘与遗憾，尽数烟消云散。

他轻轻放下心中所有的欢喜与悲伤，与过往的苦难和解，与执拗的自己和解。

纷乱的心境彻底平复，沉寂如水，再无波澜。

往后几日，知青点的教书生活依旧平淡有序，日复一日皆是备课、上课、答疑、课间值守。

他心知肚明，自己留在这片大山、留在这间乡村教室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再过数日，他便收拾行囊，告别朝夕相处的学生，告别生活数年的知青点，奔赴大学学堂，开启全新的人生。

可哪怕即将离开，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敷衍懈怠，每一堂课依旧尽心尽力、一丝不苟。

黑板板书一笔一划工整清晰，知识点讲解细致耐心，哪怕是最简单的基础题型，也会反复举例、耐心答疑，绝不辜负每一双渴求知识的眼睛。

每当看到孩子们伏案久读，脑袋一点一点的，满脸疲惫昏昏欲睡。

他便会适时停下讲课，放缓学习节奏，放下手中的课本粉笔。

陪着孩子们歇一歇，天南海北地讲故事、聊见闻。

他给从未走出大山的孩子们描绘繁华热闹的城市风光，讲述自由开阔的大学生活。

诉说那些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风景，那些读书明理、逐梦前行的远方。

他一遍遍叮嘱、一次次激励，告诉孩子们唯有好好读书、深耕学识。

才能挣脱大山的束缚，走出贫瘠的村落，长成栋梁之才，不负自己、不负家国。

孩子们听得格外入神，一双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对远方的无限向往。

原本疲惫萎靡的身子瞬间坐得笔直，个个凝神屏息，时不时举手发问，满眼都是纯粹的热忱。

教室里朗朗的发问声、轻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鲜活热烈。

这短暂纯粹的师生时光，也成了黄白下乡数年，最温暖、最治愈、最难以忘怀的珍贵回忆。

这天上午，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斜斜洒进简陋的教室，落在斑驳的土墙上，暖意融融。

黄白正站在讲台前，声线清朗，专注地给孩子们讲课，状态投入，浑然忘我。

就在这时，教室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可辨。

黄白听觉敏锐，下意识停下话语，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教育组组长李建国，身着一身平整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边角磨得微微发白，稳稳站在教室木门门口，目光温和地望向教室内。

黄白心中微动，瞬间收敛心神，放下手中的粉笔。

他轻声叮嘱台下的学生自行低头自习、认真刷题，随后快步迈步走到门口。

脸上挂着得体礼貌的浅笑，语气恭敬谦和地开口打招呼：“李组长，您怎么来了？”

心底已然生出几分清晰的预感，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早已提交了代课教师的离职申请，只等新任老师到岗交接，便能彻底卸下这份职责，安心奔赴大学报到。

今日李组长亲自登门，定然是接替他的老师到了。

李建国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黄白的肩膀，语气格外温和。

“黄白啊，正上课呢，没打扰你授课吧？”

黄白连忙微微躬身，连连摇头：“不打扰，不打扰，组长快请进，进来坐。”

李建国应声抬脚，缓步走进教室，目光缓缓扫视全场。

从认真低头自习的学生，到整洁干净的黑板，再到规整摆放的桌椅，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

片刻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回黄白身上，语气笃定地开口。

“新的任课老师已经到了，你这边抓紧时间办完交接手续，就可以彻底放下心事，安心准备去上大学了。”

闻言，黄白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欣喜，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骤然落地。

他连忙重重点头，语气诚恳：“好的组长，辛苦您特意跑一趟！”

李建国笑着摆了摆手，眼底满是赞许：“跟我客气什么，这都是你凭自己本事挣来的，是你应得的前程。”

说完，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对着门外温和介绍：“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就是接替你任教的吴老师。”

黄白立刻收敛心绪，摆正姿态，面带笑意颔首：“好，欢迎吴老师！”

李建国随即转头，朝着教室门外轻声喊了一句：“小吴，进来吧。”

黄白下意识抬眼，朝着门口方向望去。

方才李建国站在门前，身形高大，恰好挡住了门外大半的视线。

他只能隐约看到门外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却始终看不清眉眼面容。

他微微侧过身子，凝眸细看，想要看清这位新任代课老师的模样。

下一秒，一道清秀的身影缓缓从门外走入，彻底映入他的眼帘。

一身干净素雅的淡粉色碎花褂子，布料柔软合身，领口袖口打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乌黑的长发被细心梳理顺滑，高高扎成温婉的低马尾，碎发贴合脸颊，衬得眉眼愈发清秀柔和。

少女眉眼低垂，长睫轻颤，脸颊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羞涩拘谨，步子轻缓，缓缓踏入教室。

看清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庞瞬间，黄白的瞳孔骤然猛地收缩。

他双目圆睁，浑身瞬间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身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山间的风声、教室里的翻书声、孩童的低语声尽数消失。

浑身滚烫的血液骤然凝滞，顺着四肢百骸快速降温、冷却。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序，狂跳不止，又像是骤然骤停，闷得他心口发紧、呼吸滞涩。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又刻意尘封已久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千算万算，万般预料，他从来不敢想，接替自己留在大山教书的人，竟然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