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海上的密谋

泉州湾外，郑芝龙的旗舰“飞龙号”正随着轻柔的涌浪微微摇晃。

这是一条二千料的巨型福船，船体宽阔，甲板上能并排跑马，桅杆上挂着三面巨大的硬帆，船艏和船艉都加装了从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青铜火炮。

整条船漆成深红色，在碧蓝的海面上格外显眼。

郑芝龙坐在船舱里，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舱壁上挂着的那幅海图上，海图上标注着从日本到马六甲的广大海域，上面画满了各种线条和记号。

这是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航海资料，是他纵横东南海的底气所在。

侯恂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自从投靠郑芝龙以来，他逐渐摸清了这支海盗集团的运作方式，也用自己的经验和人脉帮郑芝龙解决了不少难题，如今已经是郑芝龙最倚重的谋士。

舱里还坐着几个人，都是郑芝龙手下的核心头目。

许心素，郑芝龙的结拜兄弟，负责掌管船队的后勤和贸易，是个精明的商人。

陈衷纪，郑芝龙手下最能打的战将，负责统领冲锋船队，脾气火爆，嗓门极大。

还有一个叫李国助的，是颜思齐的旧部，郑芝龙收编他之后一直带在身边，算是联络老人和新人的纽带。

“大哥，那红毛鬼的船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到底见不见？”

陈衷纪不耐烦地说，“要我说，管他什么红毛鬼绿毛鬼，一炮轰走了事！咱们跟洋人打交道，哪回不是他们求着咱们？”

郑芝龙摆了摆手：“老二，你别急。这次来的不是普通商人，是澳门总督派来的特使。人家大老远跑来，肯定有要紧事。”

侯恂摇了摇折扇，慢悠悠地说：

“将军所言极是。据我所知，澳门总督卡布拉尔此人行事谨慎，从不轻易派人外出。

这次专程遣使前来，必有重大图谋。不妨先听听他们说什么，再做定夺。”

郑芝龙点了点头，对门口的侍卫说：“请客人进来。”

不一会儿，舱门被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一个葡萄牙人，穿着黑色的天鹅绒外套，腰间挂着一柄细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澳门总督派来的特使，名叫阿尔梅达。

他在澳门生活了十几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还蓄起了胡子，学着明朝士人的样子。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人，穿着就明显不同了。

一个穿着西班牙式的紧身短上衣，领口镶着白色蕾丝花边，留着修剪精致的山羊胡，眼神锐利而傲慢。

另一个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身材高大，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生活的荷兰人。

阿尔梅达进门后，摘下帽子，对着郑芝龙微微鞠躬：

“郑将军，久仰大名。在下阿尔梅达，澳门总督卡布拉尔阁下的特使。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这位是西班牙国王陛下的代表，唐·迭戈·德·卡斯特罗上校。

这位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瓦尔克先生。”

郑芝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侍卫搬来椅子，三人坐下。船舱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郑芝龙的手下们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欧洲人，而那两个欧洲人也在打量着他们。

阿尔梅达率先开口：

“郑将军，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商议一件关乎东南海格局的大事。

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将军对当前的局势，有何看法？”

郑芝龙笑了笑：“什么局势？我读书少，不太懂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这片海上，我郑家的旗子到哪里，哪里就有人给我交报水钱。至于其他的，我不关心。”

阿尔梅达也笑了：

“将军谦虚了。以将军的实力和眼光，怎么可能不关心大局？

那我就直说了——大明气数已尽，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

北方有建奴作乱，中原有流寇肆虐，朝政被阉党和妖人把持，皇帝形同虚设。这样的帝国，还能支撑多久？”

郑芝龙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阿尔梅达继续说：

“我们欧洲各国，对此早有共识。与其让这样一个腐朽的帝国继续占据着世界上最富庶的土地，不如由我们来重新分配这片土地的财富。

为此，西班牙、荷兰、葡萄牙、英国、法国五国，已经组成了联合舰队，目前正驻扎在吕宋，随时可以北上。”

“五国联合舰队？”郑芝龙放下茶碗，眉头微微皱起，“来了多少船？”

唐·迭戈上校开口了，语气带着西班牙贵族特有的高傲：

“西班牙出动了十二艘大战舰，其中三艘是排水量超过千吨的盖伦战舰，装备火炮六十门以上。

荷兰东印度公司出动了十艘武装商船，全部配有最新式的铜炮。

葡萄牙出动了八艘战舰，英国和法国各出动了六艘。

此外还有若干辅助船只，总计大小舰船超过五十艘，官兵一万二千人，火炮一千余门。”

这个数字让船舱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衷纪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心素低头默默计算着什么，李国助则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被这个规模震住了。

郑芝龙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也在暗自吃惊。

五十多艘战舰，一万多人，一千多门炮——这几乎是整个欧洲在东方海域的全部家底了。

看来这帮红毛鬼是动了真格的。

范·德·瓦克尔先生用低沉的嗓音补充道：

“郑将军，我们很清楚您在东南沿海的影响力。

联合舰队虽然强大，但要在这片陌生的海域作战，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盟友。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加入我们，共同瓜分大明的财富。”

侯恂轻轻摇了摇折扇，插话道：“三位的意思，是让我们将军给你们当向导？”

“不仅仅是向导。”阿尔梅达连忙说，

“郑将军拥有数百条战船和数万名英勇的水手，对福建、浙江、广东沿海的每一处港湾、每一处暗礁都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将军在沿海百姓中有威望，若能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

我们需要的，是一位能够在大陆上站稳脚跟的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向导。”

唐·迭戈上校接着说：

“联合舰队攻占沿海城市之后，需要有人来管理这些地方。

我们欧洲人对大明的行政体系和民间习俗并不熟悉，而郑将军既有武力，又有人望，还有侯老先生这样的贤才辅佐，正是最合适的治理者。”

郑芝龙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条件呢？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阿尔梅达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说：

“条件很简单——联合舰队主力抵达后，将军需要配合我们攻占厦门、金门，进而夺取福州。

占领福州后，将军需要在陆地上牵制明军，掩护舰队主力北上长江口。

至于回报——福州以南的沿海地区，包括福建全境和粤东部分地区，将由将军管辖。

将军可以向过往船只征税，可以自主开展对外贸易，欧洲各国将承认将军为这一地区的合法统治者。

此外，我们还将在武器、船只、军事训练等方面提供全面支持。”

侯恂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优厚。

如果真能实现，郑芝龙就不再是一个海上的草头王，而是名副其实的闽粤之主了。

郑芝龙沉吟了很久。船舱里安静得能听到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最终，郑芝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三位远道而来，诚意十足。我郑芝龙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但我也有几个条件。”

“将军请讲。”阿尔梅达说。

“第一，武器和弹药要先到位。我手下的兄弟们用的是火绳枪和土炮，跟官军打还凑合，但如果要跟北边那个稷王的军队交手，必须换上更好的装备。

第二，联合舰队主力到达后，指挥权必须协调一致，不能各打各的。

第三——”他顿了顿，“事成之后，我要的不仅是福建和粤东，浙江的温州、台州，也得划给我。”

唐·迭戈上校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阿尔梅达抢先开口：

“这些条件，我们可以商量。具体的细节，可以等联合舰队主力到达后再敲定。”

郑芝龙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会派人跟你们保持联系，随时通报明军的动向。你们也尽快把答应我的武器送来。”

会谈结束后，三个欧洲人起身告辞。郑芝龙让许心素送他们出去，自己则坐在椅子上，看着舱门缓缓关上。

侯恂收起折扇，低声说：“将军，这些洋人的话，不可全信。”

郑芝龙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他们说得好听，什么瓜分大明，什么让我当闽粤之主，说到底，不过是把我当枪使。

等他们真在大陆站稳了脚跟，翻脸不认人也是迟早的事。”

“那将军为何还要答应他们？”侯恂问。

“因为他们给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郑芝龙说，

“火枪，火炮，战舰，这些东西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们想利用我对付大明，我也想利用他们壮大自己。这世道，本来就是互相利用。”

他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海面上那艘荷兰船渐渐远去的身影，轻声说：

“北边那个稷王，听说很能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铁船厉害，还是我的洋枪洋炮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