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苦力

码头的蒸汽船在黄昏里吐着黑烟，像一头疲惫的铁兽。

待汽船靠岸，立马便有数十个身材精壮的汉子涌了过来。

“老板，需要搬货吗？”

为首的一个汉子笑呵呵的问道。

从汽船上下来的男人一身绸罗锦缎，皱着眉头看向这群精壮汉子，用手帕下意识的捂着口鼻，“工钱怎么算？”

身材高大的汉子笑呵呵的说道：“一人一天，一个银元！”

“挺贵啊。”

锦缎男子微微皱眉。

“嘿嘿，老板，俺们的单价是贵了点，但俺们活好啊！您这一船货分量可不少，要是别的苦力来干，最少也得3天。”那汉子一本正经的说道，“但俺们只需要2天，就能完工。您自个儿算算，是不是比那些苦力便宜了不少？”

锦缎男子若有所思，目光在那群苦力身上来回踅摸着，最终点了点头，“行吧，就你们了。”

“不过咱可说好了，两天就两天，你们要是多干一分钟，我这钱可是不会付的。”

壮汉脸上一喜，连忙点头：“那必须的，老板尽管放心，俺们要是卸不完货，俺们永远离开这码头！”

“嗯，干活吧。”

锦缎汉子点点头，给众人让开一条路。

“兄弟们，开工！”

壮汉大手一挥，带着一群苦力涌入船舱。

日上三竿。

壮汉等十几人正围坐在栈桥旁啃着窝窝，互相诉苦。

就当众人想要起身继续劳作之时，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蹑手蹑脚的出现在壮汉身前。

那年轻人看了眼壮汉手中的窝窝头，喉咙滚动几下，小声说道：“大，大哥，能不能赏一个窝窝。”

壮汉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没有理会。

“大哥，我，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瘦子跟着转身，苦苦哀求道。

壮汉皱了皱眉头：“兄弟，不是俺不给你，俺们这粮食都是有数的。”

“就一个，一个就行。”

“那不行，俺们干苦力的，拼的就是力气，要是饭吃不饱，拿什么干活。”

瘦小男人想了想，说道：“大哥，我，我要是跟你们干活，能吃一个不？”

“你？”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汉子身子太弱，经不起折腾，还是算了吧。”

瘦小男子急忙说道：“大哥，你别看我瘦小，但我力气大的很，肯定没问题的，最关键的是，我吃的少！”

“哎哎，不行不行。”壮汉摆摆手，站起身说道，“兄弟们，该上工了。”

说罢，壮汉便招呼苦力们上船。

“大哥，大哥，带我一个，带我一个啊，我不要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瘦小男子跟在壮汉后头，苦哈哈的求着。

然而壮汉压根没理会，甩开他的手就往船上走去。

瘦小男子看着壮汉的背影，无奈的叹了口气，就欲转身离开。

“喂。”就在他神情沮丧的时候，有人喊了他一声，“想做苦力？”

瘦小男子回过身看过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做什么都行，只要有口饭吃，都行。”

那人脸上露出一抹喜色，问道：“听你口音，北方人？”

瘦小男子点点头。

“巧了，我也是。”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这人热心肠，最喜欢帮老乡了，等着。”

说着他便在瘦小男子疑惑的目光中，走上船，对着壮汉说了些什么。

壮汉回头看了眼他，皱了皱眉头：“也罢，让他试试吧。”

那人朝瘦下男子招了招手，后者脸上大喜，快步走上前。

壮汉叹了口气，说道：“先说好了，你要是撑不住，我可不付工钱。”

瘦小男人连忙点头：“不用工钱，我只要能吃饱就行！”

壮汉皱了皱眉：“那不行，我老橛子不是那些资本家，既然出了力就得付钱，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瘦小男子说道：“大哥，那你看着给，多少都行，不过，能不能想给我吃口饭……”

之前帮瘦小男子说话的年轻人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个窝窝头，“给。”

瘦下男子接过窝窝头，眼睛直冒光，一口就塞了进去，“好吃，好吃！”

“慢点，要是噎死了，老子可不赔钱。”壮汉皱眉道，“你叫什么，让李哥给你记工。”

“我姓沈，”瘦下男子含混不清的说道，“我叫沈邦国。”

……

沈邦国说的没错，他虽然人不高大，但力气却是不小。

干起活来，丝毫不比那些人高马大的苦力逊色多少。

就连老橛子和小李哥都连连夸赞，差点错过一个干苦力的好苗子。

可只有沈邦国自己清楚，这一趟趟走的有多辛苦。

肩上的木箱足足有七八十斤重，压得脊梁骨咯吱作响。

货箱搁上来时，沈邦国膝盖猛地一软，差点跪下去。

即便肩头的皮肤已经磨出了血痕，他也不敢停下，咬着牙没吭声，他怕停下就失去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失去了那口窝窝头的食用权。

终于挨到最后一箱。

走到木桥中段，一股邪风突然从海平面上刮来，直接将沈邦国连同货箱吹了个趔趄。

沈邦国急忙稳住脚跟，奋力扶住货箱。

就在这时候，江面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

“救命！救人啊——”

声音是从上游飘过来的，隔着汽笛声和装卸机的轰鸣，听得不太真切。

沈邦国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肩上的货箱又晃了一下。

栈桥尽头的几个工人也听见了，都直起腰往江面张望。

靠近码头的水域有一个黑点在上下沉浮。

“有人落水了！”

岸上有女人尖着嗓子喊。

靠在栈桥栏杆上往江心看，那黑点离岸已经有二三十丈远，正被退潮的江水裹着往吴淞口方向漂。

“谁会水？”

有人喊。

没人应声。

码头上十几个工人，都伸着脖子看，脚底下却没动弹。

海上这段水最急，底下暗流多，漩涡套着漩涡，每年夏天都要吞几个人下去。

去年栈桥西头有个工人下去捞一捆漂走的麻绳，下去就没上来，三天后在吴淞口的芦苇滩上找到，肚子胀得像面鼓。

沈邦国盯着那点水红色，又看了一眼肩头的货物。

又是一阵大风吹来，让他脚下再次一歪。

“看什么看，把老子的货物砸了，你赔得起吗！赶紧干活！贱命一条，淹死了算完。”

锦缎男人的声音传来，指着劳作的苦力就是一顿臭骂。

老橛子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沈邦国骂了一声。

“他妈的。”

紧接着就看见沈邦国丢下货箱，任凭它砸的稀碎。

“你tm疯了！”

耳边传来锦缎男人的叫骂声，沈邦国头也不回，一个鱼跃，扎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