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81（上篇），任命的汤吞与等待的青咖喱

罗西利亚的雪下得很轻，像是谁在天上筛着细盐。

米通正蹲在小木屋的台阶上劈柴，斧头起落的声响在寂静的冰湖边缘显得格外清脆。

他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凝成了霜，浅褐色的眼睛被寒风刺得微微眯起。

“米通。”

熟悉的声音让米通手里的斧头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见雪男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用粗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方盒，乌黑的短头上落了几片雪花，黑色的眼睛在雪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

“雪男？我怎么记得近卫兵队今天不休息？”

“今天和别人换班了。”

雪男走上前来，将那个方盒递到米通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米通…这个送给你，生日快乐。”

米通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手，接过那个包裹。粗布掀开，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汤吞。

五个小巧的茶杯，没有把手，杯口微微向外翻着。

“这是什么？”

“这是汤吞，我们鬼樱国那边喝热水用的杯子。”

雪男的声音轻了几分，“上次去镇上的落语书店，看见旁边有卖这个的，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谢谢。”

米通捏起其中一个，举到眼前端详。

杯身圆润，掌心贴着瓷面传来一阵凉意。

他晃了晃，又试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沿提起来，那姿势别扭得像是捏着一颗鸡蛋。

“连个把手都没有，不烫手吗？”

雪男看着米通笨拙地捏着汤吞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鬼樱国的茶不像寒霜帝国的热蜜水那么烫，而且...习惯了就好。”

“原来是这样。”

米通点了点头，将这套汤吞带进了屋里。

进来吧，外面冷。

小木屋里的炉火正旺，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

米通让雪男在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个陶罐，又拎出了一个小布袋。

“你坐会儿，我弄点吃的。”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正好到饭点了。”

其实米通早就想那么做了，因为他上一次雪男来自己家，就带了一小盒饭，上面还放了颗暗红色腌渍梅子干。

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他的动作很麻利。把陶罐里的椰浆倒进铁锅，又切了几根翠绿的辣椒，拍碎了蒜瓣，再撒上一把香茅和柠檬叶的碎末。

浓郁的香气很快在狭小的木屋里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清新的酸香，和寒霜帝国常有的黑麦面包与熏肉的味道截然不同。

“好香。”

雪男有些发愣，作为鬼樱国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

怎么有些期待了。

不多时，米通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上面浇着翠绿色的浓稠酱汁，几块嫩白的鸡肉浸在酱汁里，旁边还卧着几颗圆滚滚的小茄子。

“尝尝。”

雪男低头看着碗里那团绿得发亮的酱汁，迟疑了一秒，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刹那间，椰浆的醇厚、辣椒的辛烈、香茅的清新在舌尖炸开，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日暴雨，冲刷掉了寒霜帝国常年盘踞在味蕾上的沉闷。

雪男瞪大了眼睛，又急忙舀了第二勺。

“嗯，好吃。”

“喜欢就好。”

米通看着雪男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是什么？”

“青咖喱。”

米通坐回自己的位置，也开动了，他吃起来就比较快。

“你喜欢的话，下次来我教你。”

“嗯！”

雪男用力点了点头，又低头猛吃了几口，米通已经干完了，忍不住向这个人透露了一件自己以前的糗事。

“雪男，其实我以前当过一阵子厨师。”

他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炉火跳动的光影上。

“结果给一位老爷当私厨的时候，切了姜末做鱼，他硬说那是蒜末，说我故意糊弄他，当场就把我赶了出去。”

雪男皱起眉，就算他不做饭也知道姜末里面会有丝，蒜末不会。

“太过分了，他这分明是在为难你！”

不过相较于雪男的义愤填膺，米通就平静多了。

“谁知道呢，也许他那天心情不好，想找个由头吧…不过算了，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想干了。前一晚上还在餐厅里喝了酒，闹了点事，就算他不炒我，我也待不久。”

“米通...”

雪男放下碗，语气有些复杂。

“你真是的...总这样。”

听到这话，米通沉默了。

他其实只是想试着聊天，这样雪男也许可以待的久一些。

炉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屋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米通没有告诉雪男，其实自从他开始定期出现在冰湖边缘的小木屋后，他就不再那么频繁地想起大哥的事了。

这种期待让他有些陌生，却并不讨厌。

“雪男。”

最后，米通忽然开口，他找了个自己认为还算合理的借口…因为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我聊了那么多自己的事，你就不说说你的吗？”

听到这话，雪男一怔，捏着木勺的手指紧了紧：“我的事...没什么好让人知道的。”

“怎么会没有？”

可雪男的话似乎让米通更好奇了，雪男垂下眼睑，盯着碗里剩下的青咖喱，沉默了半晌。

“其实我...早就和家里断绝联系了。

现在住在近卫兵队的宿舍里，每天除了训练就是巡逻，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啊…说出来了。

米通对这个无趣的回答，肯定会失望吧。

可意外的是，米通看着他微微发颤的睫毛，却没有追问为什么。

“不喜欢家里的事，也可以说点别的…最近的也行。”

“也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光听你的事，好像也不太好。”

雪男抬起头，看了米通一眼，又低下头去。

“其实...我最近也不想回宿舍。”

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伊凡大帝要任命我当近卫兵队长了…但那个队伍的前队长...死了…剩下的人他们都不服我。”

米通静静地看着他。

雪男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但米通知道，这个人握着寒霜凝结的大小二刀时，是怎样的锋芒毕露。

“雪男，其实你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面对着这双浅褐色眼睛的注视，雪男愣住了，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米通...你怎么总是把我想得无所不能？”

“不是吗？”

米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对我家里的事都了如指掌，连我大哥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是的，不要捉弄我了！！！”

雪男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那、那是...伊凡大帝让我调查的，我只是奉命...”

“我知道。”

米通笑出声来，摆摆手。

但是雪男你想伊凡大帝那种人，敢把调查我一个外邦人底细的事交给你，很明显…他相信你的能力。”

米通在夸他？

听到这话，雪男的脸更红了，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米通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浅褐色的眼睛直视着雪男。

“雪男，我们在寒霜帝国，一直都是以外来者的身份活着的，不是吗？”

雪男思索着，手握紧了汤吞，然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怎么做了。

沉默了良久，雪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而米通重新拿起勺子，指了指雪男的碗：“知道就行。快吃，凉了我还得热，麻烦。”

“好。”

雪男端起碗，他真的乖乖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小胡子上沾了一些，看着十分滑稽。

“喏，擦擦吧。”

就当雪男打算跨出小木屋时，米通递过来一块布，雪男白色的脸有点红了，顿了一下然后仔细地擦了擦。

“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个青咖喱，太美味了。”

听到雪男苍白的辩解，米通点了点头，他收回了布，笑道。

“嗯，那下次休息的时候早点来，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