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绝境交易
飞死不可 · 5833 字 · 约 14 分钟
凌河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悬在头顶的黑洞里到底在进行怎样的交涉,他不知道。那黑暗如同一口被封死的深井,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希望都在落入它之后彻底消失,连一丝回响都不曾留下。银河天道的声音自从扎入那黑洞之后,便再也没有响起过——如同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所有的涟漪都已经消散,只剩下那片重新合拢的、沉默的水面。
但梧桐的话讲得再清楚不过——瓮蚌相争,渔翁得利。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将话讲得这么明了。这个小三星系的意识,此刻正披着梧桐的皮,站在所有仙人的头顶,俯瞰着这场被她等待了太久的盛宴。
看着这通天彻地的巨大身形,凌河心思电转。这小三星系的意识已经占据了主导,那梧桐仙的意识不知还有几分存在。他尝试在她的目光深处寻找一丝属于那棵老树的灵魂——可除了那层如同翠玉般的光泽外,他什么也捕捉不到!
但她却愿意为梧桐的存续而妥协——既然小三星系的利益与众仙并不冲突,那么重元大陆的未来便不是一片黑暗。她想要的是宇宙的主宰权,是星系之间那场无声战争的胜利,而不是让重元大陆变成一片焦土——至少目前不是。可谈判需要筹码。如同一场赌局,手上没有牌的人只能任人宰割,而凌河,此刻正在清点自己手中仅剩的那几张牌。
凌河把心一横,如同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上的人,终于不再回头张望。他看向江晚,又看向烟如柳一众。那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交付某种不可逆转的委托时的郑重——不需要说出口,只需要让对方看见。
江晚立刻心领神会,如同一根被拉满的弦,在接收到那目光的瞬间便弹了出去。她催动秋水,隐去身形,如同一滴落入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原地。空间在她脚下无声地折叠,下一瞬,她已来到妙珠身旁。
一道空间裂隙无声无息地打开,如同一道正在被撕开的布帛,边缘平整而光滑。江晚将烟如柳、妙珠、佘凝霜、敖茹、涂山玥、风盈、凰嫡——以及飞舟上苗娇?与阳露的遗体——瞬间带入其中。
光影变幻间,如同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卷,所有人忽然出现在逆火的飞舟之上。
芏白、苞荳、星火见江晚前来,立刻施礼。孤月与香蕾也含笑抱拳,可那笑容中还带着尚未散去的紧张,如同风暴刚过时天边那一线尚未褪去的灰云。
烟如柳急切道:“为何把我们带离战场?”她探出神识,想要抓住凌河的身影,可距离太远,那身影异常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正在流淌的水面,无论她如何聚焦都无法看清。
江晚只是对着逆火一拜,红衣在风中微扬:“还请前辈护她们周全。”
逆火微笑着看着江晚:“凌河想要干什么?我不觉得你们能有胜算。”
江晚一身红衣似火,头上的花环也燃烧了起来,那些七色的小花在火焰中绽放又凋零,如同一场被压缩在方寸之间的四季更替。她看着远方战场的方向,心中无比坚定:“一切法相皆为空。我心中认定,大哥此举必有深意。不论刀山火海,也要与他共同进退。”
逆火看向飞舟上的众人,个个面露忧色。她们或担心心上之人,或担心这未卜的前程——那些目光如同正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每一只都在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却什么也握不住。他摇摇头,如同一个看尽了太多棋局的人,已经不再对任何一步棋感到意外。
“道火炽,玄冰融,天河决,四极颓。众生渺渺,尽化涸辙之鲋。要保住他们,并不是我之所责。”
江晚看向妙珠一众,目光平静如水:“人各有命,大不了——我们共赴黄泉。”
梧桐看着消失的江晚一众,不屑地轻笑。那笑声犹如冥府吟唱,引得寰宇震荡,空间之术能逃得了小命,却改不了时局……凌河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为笑而笑,声音尴尬至极,如同一根被折断的树枝被人硬生生接回原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生硬与突兀。但他做到了打断她的效果,如同一根针扎入正在膨胀的气泡,虽然力道不大,却恰好戳在最脆弱的地方。
“小三天道!听你的意思,你也是有情有义之辈!你已答应梧桐永生,既然他木魄已毁,让鸣鹂让出仙魄也行——这主我来做!不过不知那梧桐的仙魂还有几分没有被你吞噬?能不能让他出来让我们见见?”
小三天道又是一阵呵呵怪笑,那笑声如同冰面上滑过的风,带着一种轻蔑到不愿掩饰的傲慢。她弯下巨大的腰肢,如同一棵正在俯身的大树,诧异地看着凌河:“你做得了主吗?”
玲珑仙子大怒道:“他做不了主!”
小三天道道:“你听,有人不愿意了。要不你俩先打一架,你若胜了,再与我谈?”
凌河看了一眼凌土,使了个眼色。那目光如同一枚被轻轻推出的棋子,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只需要对方看见它落在哪里。
凌土立刻心领神会。他朝玲珑飞去,取出姿夯刀,二话不说,当头劈下。刀锋破空时发出尖锐的呼啸,如同一道被撕裂的布帛,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玲珑一乐,笑着避开。她的身形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贴着刀锋的边缘滑过,顺势从后面抱住凌土,如同一只正在逗弄幼崽的母兽:“小娃娃,毛还没长齐……”
话还没有说完——
凌土强运道果发动。
玲珑只觉得身体一轻,不知发生了什么。那是一种如同被从水中捞起的感觉,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下一瞬,凌土竟从身后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如同一只正在被拧紧的锁扣,她的一身灵力全部被禁锢,消失不见。那些曾经如同河流般在她经脉中奔涌的力量,此刻如同被冻住的溪水,再也无法流动一分一毫。
玲珑这才想到——凌土为自己重塑的玲珑塔,已然被凌土完全掌控。那枚精致小巧的金粉玲珑塔,此刻正在她的灵台中如同一座被遥控的牢笼,所有的门都由凌土手中的钥匙控制。
从此以后,凌土变成了玲珑的克星。如同一把钥匙终于找到了它命中注定的那把锁,每一道齿痕都严丝合缝。
凌土掐着玲珑的后脖颈,将她转过身来,如同在翻转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服了吗?”
玲珑满脸通红,并不言语。她的嘴唇紧抿着,如同一道正在被压紧的裂缝,可不知为何,从她身上发出了一声“服了”。那声音细弱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地在空气中散开。
玲珑知道是凌土搞的鬼,但她却无可奈何。如同一只被翻过身来的甲虫,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徒劳地划动空气。此时的她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凌土宰割。
凌土回身对凌河道:“大哥,她服了。”
凌河看着小三天道,如同一张正在被重新摊开的棋盘,每一步落子都在改变盘面:“鸣鹂的木身归你了。现在,能让梧桐出来见我了吗?”
小三天道伸出巨大的舌头,那舌头如同正在展开的粉色幕布带着湿润的温热,缓缓舔向凌河:“你以为你是谁……”
凌河“呼”地挥出一拳,三灾之力尽数爆发,打在了那巨大的香舌之上。那一拳如同被点燃的引线,所有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将那根正在伸向他的舌头打得向后弹去。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不知凌河意欲何为。
“轰——!”
一声巨响,电火交加。那光芒刺眼如同直视日轮,那声响沉重如同两座山在相互倾轧。小三天道扬起了巨大的身形,倒退一步,一脚踩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海水被她的脚掌压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浪头如同白色的山脉向两边涌去,所过之处,海岛如同积木般被推倒、卷走、吞没。
凌河没有给她喘息之机。一拳又一拳,疯狂地打在她的身上,如同一场正在倾泻的暴雨。爆裂的火光像喷涌的火山,将整个小三天道燃烧了起来,那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灼烧着她的长发,将那些绿色的发丝烧成黑色的灰烬,又在下一秒被新生的绿发重新覆盖。
巨大的小三天道连连后退,引得大地震颤,海水蒸腾。每退一步,海底便多出一道裂纹;每退一步,海面上便多出一片正在翻滚的白雾。
凌土放下玲珑,也加入战场。他身形一晃,巨大的身影显现出来——一万丈、五万丈、八万丈、十一万丈——当他长至足足十二万丈之时,所有周围观战的仙人全都瞠目结舌,目瞪口呆。那身影如同一根正在生长的天柱,每一寸都在向上伸展,将海面上的天空都填满了大半。
倒退的小三天道一下子靠在了凌土的怀里,如同一个正在奔跑的人忽然撞上了一面墙。当她回过身来看向凌土时,那表情如同一名少女依偎在情人怀里般无措,巨大的瞳孔中映着凌土那张正在俯视她的面孔,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
凌土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那声音比惊雷炸响还要爆烈,那场面让一众仙人惊掉了下巴。如同一个正在被用力折叠的铁片,整片天空都在那一声脆响中微微震颤了一下。
凌土的耳光一个接着一个,如同一个暴躁的男人抓住了出轨的妻子。那声音在海面上回荡,如同一连串正在被敲响的钟,每一声都带着一种压倒性的愤怒与不容置疑的力道。
小三天道无法挣脱他的束缚,如同一只被卡住羽翼的飞鸟,无论如何扑打都无法从那张正在收紧的掌心中脱身。她一跃而起,双腿夹住凌土的脑袋,如同一名灵活的摔跤手,旋转着将凌土抛出——
凌土巨大的身形“轰隆”一声落在海面,只将那片大海砸得凌乱浑浊。海底的岩浆喷涌而出,黑色的雾气翻滚着弥漫天际,如同正在从地心涌出的墨汁。海水涌向四面八方,无数海岛坍塌倾覆,一幅人间炼狱之景。
小三天道飞起一脚,踏在凌土身上。凌土被深深地踩入海底,身体陷入滚烫的岩浆与翻涌的海水之间,又是激起一片狂潮。那力道之大,连海底的岩层都被踩得碎裂,岩浆从裂缝中涌出,在冷水中凝固成新的岩石,又在下一次踩踏中被重新碾碎。
小三天道回身寻找凌河之时,却不见了它的踪影。她的目光在海面上扫过,如同一盏正在旋转的探照灯,可无论她看向哪里,都找不到那道青色的身影。
凌河不知何时已经钻入了她的身体。
在她体内,他使出非常之力,一股非常之火喷涌而出。强大的火力将小三天道烧得满身通红,十万丈的火人由内而外喷发而出,如同正在被点燃的煤山,每一道缝隙都在透出炽热的光芒。
她的头发都已尽数燃烧,变得炽热狰狞,如同一根根正在被烧红的铁条。她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涌出白色的蒸汽,仿佛她的身体要整个爆炸开来。
小三天道终于忍不住慌张道:“别烧了!再烧梧桐的神魂便要消散!若梧桐死了,我便要整个重元界陪葬!”
听到此话,所有的仙人方才恍悟——凌河此举深意竟然在此。如同一盘被翻过来的棋局,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看清了那些被隐藏的棋路。
凌河停止灼烧,收起非常之火,从小三天道的眼中钻出。他落在空中,面带微笑,如同一只刚刚松开了猎物的猛禽,站在高处看着自己放走的那只兔子:“按你所说,你又不亏欠于他。不知你为何如此担心梧桐?”
小三天道身体慢慢变得通透,如同一块正在被水洗净的玉石。碧色的长发如长河青柳,缓缓将身体遮掩,那动作如同一场正在落幕的戏。她神色黯淡,如同一盏正在被拧小的灯:“天道也有软肋。没有羁绊,便会意识消散。”
凌河笑道:“好个‘天若有情天亦老’。那不知仙女天道的牵绊又是什么?”
小三天道抬头望向天际,看着那涌动的黑洞。那黑洞正在缓缓地收缩又膨胀,如同一颗正在呼吸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空间涟漪。她的目光在那黑暗的表面停留了片刻,如同一根正被风吹动的烛火,在暗中微微晃动。
“他的羁绊是我。”她的声音很轻,“是银河,也是这重元界。”
凌河听得一头雾水:“不知所谓。”
小三天道的声音忽然变得如同冰面下的水流,低沉而急促:“银河天道的羁绊便是你。只要杀了你,再毁了重元界——我便是这方宇宙唯一的主宰!”
众仙一听此言,俱是一惊。如同一把被拔出的刀终于露出了它的全部刃长,那小三天道的目的终于浮出水面了。
小三天道飞身而起,巨大的身体离开了海面,如同一棵正在脱离土壤的巨树,所有的根系都在同一瞬间从大地中拔出。她双手举向空中,一颗黑色的太阳被她凝结出来——那黑阳在她掌心中旋转、生长、膨胀,如同一颗正在被吹大的气泡,每一息都在向周围吞噬更多的光线。
那黑阳越变越大,待涨至十万丈时,如同一只正在睁开的深渊之眼,悬浮在天地之间。小三天道狠狠将它砸下——
一股暴戾之风泯灭一切,从天而降。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向着重元大陆砸下。如同一块正在被抛出的磨盘,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吞没。
所有仙人惊呼着一起出手。芝雨祭出本命法器,白色的光球如同一盏明灯,如同一轮正在升起的骄阳,祭向了那从天而降的十万丈黑洞。那光球与黑阳相撞时无声无息,如同一滴水落入墨汁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亼苛、叵罟、嫜婷、敖吉、涂山慧、佘香莙、敖晗嚣、丁工、椘嫲、独浮心、訾鸩——全部出手。此时他们已放下了所有的纷争芥蒂,如同一群曾经在棋盘上厮杀的人,在面对共同的外敌时同时推开了自己的棋子。他们全部使出看家本领,再无一点保留。
那割裂阴阳的风、搅动乾坤的水、灭世开天的烟、泯灭大地的剑、燃尽万物的火、震撼人心的雷、寂静无声的光——全部砸进了那黑洞之中。无数道光芒在黑阳的表面炸开,如同一片正在被点燃的花海,每一声爆炸都在试图将那正在下坠的黑色巨物推回去。
可是没有用。
所有的攻击落在黑洞表面时,都如同石子落入深水中,只是微微激起一圈波纹,便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了。那道黑色,正在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向大地逼近。
远方观战的所有修士全都心如死灰,等待着末世与死亡的降临。有人放下了手中的法器,有人跪在了船板上,有人抱住了身旁的同伴,有人闭上了眼睛。那些仙舟上的旌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正在被撕碎的信念,一片片地飘散。
那吞噬一切的黑洞摧枯拉朽般,无视一切攻击与法则,扎进了海中。所过之处,一切都消失不见——海水被蒸发、礁石被碾碎、海岛被抹去,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用橡皮擦去地图上的每一笔痕迹。
凌土在海底看着那黑洞降下,心中焦急道:“系统!怎么办?”
“叮——检测到重元大陆陷入危机,启动逃生计划……”
凌土看着天上若无其事的凌河,咬牙切齿道:“逃你妹!”
他发动强运道果,一颗黑洞被他凝结而出——一万丈、两万丈、五万丈、八万丈。
“叮——暗物质无法守恒。”
“叮——暗能量报表溢出。”
“叮——以太纠缠崩溃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不停地响起,如同即将瓦解的潜艇不停地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凌土在使出浑身解数后,凝结出十二万丈的黑洞——他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将黑洞推出。
当两颗黑洞相撞时,没有任何响动与声光,如同两个泡泡相融,无声无息地吞并了彼此。可那向下的局势,一点也没有延迟——那合并后的黑洞依然在向下坠落,以一种更加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向海底。
完了。全完了。
凌土再次向海底沉下,身体如同一片正在被水流卷走的叶子,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他看着海面,看着天空中悬浮的凌河,他无动于衷,置若罔闻。
如同一座正在被海水吞没的孤岛,凌土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这最后的宣判。
海水在他耳边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个破败的村子、那场大火、大哥背着他穿过夜路时那浑厚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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