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香堂既立
长空利剑 · 4422 字 · 约 11 分钟
杨子祥最后一个字落定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执事上前,把香案上的烛火吹灭了四支,只留了神像前面的两支,烛火跳动了两下,又稳住了。光线暗了一些,但香堂里的那股热气没有散,反而像是被压住了,更沉了,沉得让人不自觉地把呼吸放浅了一点。
执事上前,把多余的火烛都吹灭了,只留了神像前面那两支。香炉里的五支包头香还在烧,三缕白烟拧成一股,慢慢往上升,升到半人高的位置才散开,混着蜡烛燃烧的蜡油味,满屋子都是那种老庙里才有的气味。
杨子祥转过身来,他的藏青色长衫在灯光下泛着暗光,袖口的浆洗褶子还硬挺着,他先看了一眼王汉彰,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一个把接力棒递出来的人,在确认接棒的人手稳不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把场子里的余温往一个方向聚拢:香堂已毕,接下来由我师弟李汉元为大家讲两句。
他说完便侧身退了一步,把神坛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杨子祥转过身来,开口说:“ “香堂已毕,接下来由我师弟李汉元为大家讲两句!”
说着,他看了一眼王汉彰,冲他使了个眼色。王汉彰知道轮到他了。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最后捋了一遍,然后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神坛前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落在节奏上。
他在神坛前面站定,先冲着香案上的罗祖神像抱拳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来,面朝大厅里的人,作了个四方揖。动作不快不慢,从左边扫到右边,又扫了一遍,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他。
鄙人李汉元,是先师寒云先生寓居沪上时拜入师门的。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一些,显得谦和,但足够传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多年以来辗转香港、星家坡等地,上个月才来到天津任职。
他说完这句话,大厅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王汉彰感觉得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像一层细密的网罩在他身上。那些老江湖的目光不是在看一个生面孔,而是在掂他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他自称是袁克文在上海时收的弟佬,可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如果袁克文还在世,也不过五十多岁,眼下这个自称李汉元的人看上去最多三十出头,怎么会是袁克文的弟佬?难道他还在黄口小儿时,就拜入了袁寒云的门下?
今日来赶香堂的人的都知道,袁克文当年在上海确实收过不少门生,可这些事已过去多年,袁寒云也仙逝多年,早已无从查证。不过袁寒云的开衫山大弟子杨子祥亲自为他背书,众人也就没有当面追问。
王汉彰当然知道这些老江湖不会全信他的说辞。但他也清楚,今天来赶香堂的人,不是来查他底细的,是来看他手上有什么牌可以打的。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种谦和底下透出一股子笃定,像是手里攥着什么硬东西不怕人看。
其实我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不过既然我大师兄让我讲两句,那我就随便说说。大家应该都知道,日本人在占领平津之后,又在上海开辟了战场。虽然日本人在战场上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国际社会不会坐视日本人吞并整个中国。尤其是英国人,他们在中国有着广泛的利益。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很安静,连香炉里的香灰掉落的声音都听得见。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他,王汉彰感觉得到,这些老江湖真正想听的,不是他说日本人有多坏,不是他说国际局势有多复杂。他们想知道的是,跟着青帮忠义会干,能得到什么。
王汉彰的嘴角边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年头,白花花的大洋比什么义气都更能打动人。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压低的幅度刚好让周围的人不得不竖起耳朵来听,这种刻意的压低反而比高声说话更有分量。
英国人说了,只要不与日本人合作,保障英国人在天津的利益,他们可以为大家免费提供枪支和活动经费。当然,这笔钱不是白拿,日本人有任何的风吹草动,大家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句话说完,大厅里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王大同眉头微蹙,手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什么,老人家见过的事情多了,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英国人的钱不好拿。
姜般若和周大痴低声说了句什么,周大痴的圆脸上那道旧疤痕抽动了一下,姜般若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不知道是在否定什么还是在表示意外。
王海三在听到两个字之后,眼中蹦出一道精光,他腰间那把盒子炮的枪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估摸这件事的虚实。
其余的人也是神色各异。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地板,有人在用手指轻轻叩着大腿。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动,有人在看旁边的人,有人在看王汉彰,有人在看杨子祥。气氛比刚才香堂行礼的时候还要微妙,因为磕头拜祖是规矩,是面子上的事,但英国人给枪给钱是里子上的事,关系到每个人的身家性命。
王汉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英国人又给枪又给钱,只要盯着日本人就行?这件事听起来太便宜了,便宜到让人不放心。他等了几秒钟,等那股嗡嗡的暗流平息了一些,然后开口,语气放得更缓了。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这件事不是一锤子买卖,今天只是先把话搁在这儿。谁愿意干,谁不愿意干,都不急着定。愿意合作的弟兄,咱们回头单独细谈。每个人负责的区域不同,该拿多少钱、该办什么事,都要说清楚,不能大撒把,一波哄。
众人听到这话,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一些。王汉彰知道,今天来赶这个香堂的人,都是可以发展的对象,但这事急不得。他直起身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大同身上,又移回众人中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高度。
这件事事关重大,大家可以回去之后仔细考虑再来答复我。我在利顺德饭店略备薄酒,算是庆祝咱们青帮忠义会的成立。三老四少,各位老大,还请诸位移步,咱们边吃边谈。
众人见他说得诚恳,也没有推辞。杨子祥带来的兄弟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几辆轿车和马车,停在院子外面的巷子里。王大同由阿祥扶着上了第一辆车,姜般若和周大痴上了第二辆,王海三带着两个兄弟上了第三辆。其余的人三三两两坐了几辆马车和胶皮车,车队沿着伦敦道朝利顺德饭店的方向驶去。
王汉彰和杨子祥走在人群最后面,出了巷口才上了张先云开着的那辆雪佛兰轿车。车子发动的时候,王汉彰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在风里被吹散,散在车窗外灰蒙蒙的夜色里。伦敦道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照在他的脸上又滑走。
大师兄坐在他旁边,靠在后座上,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放出来。他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的,带着一种完成了大事之后的疲惫,但那疲惫底下又透着一股子劲,像是老树被浇了水,根底下有了活气。
今天香堂立起来了,人来了,话说了,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事,咱们得弄出点动静来,让这些人知道,咱们不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
王汉彰点了点头,开口说:“大师兄放心,我已经安排人手去去探张之逊的底儿。把他的活动规律摸清楚了,我就动手!”
杨子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车子拐过海光寺的时候,路边的人多了起来,有卖糖堆儿的小贩挑着担子从人行道上走过,有拉胶皮车的车夫蹲在路口等着拉晚活。天津的夜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看着灰扑扑的,晚上灯一亮,反倒有了些活气。
车子很快开到了利顺德大饭店的门口。门童认出了这辆车,快步跑过来拉开了车门,脸上堆着笑,替王汉彰和杨子祥扶着车门请二人下车。利顺德的大门口亮着两盏黄铜壁灯,光洒在大理石台阶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油光。大堂里面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从里面溢出来,把门口的一片地砖照得亮堂堂的。
王汉彰和杨子祥先后下了车,走进利顺德大饭店之中。王汉彰快步走到前台,找到大堂经理,吩咐他赶紧安排上好的茶点伺候这帮大佬们。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穿着熨得笔挺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铜质胸牌,听王汉彰说完之后连连点头,转身就招呼侍应生去准备,把二楼最大的那间宴会厅收拾出来。
王汉彰把众人引上了二楼。宴会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靠墙的一排窗子挂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窗帘是深绿色的,遮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夜色和街上的声响都挡在了外面。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照在四壁的木质护墙板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侍应生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一壶壶热茶被摆上桌,点心碟子也陆续端了上来,有枣泥酥、豌豆黄、芸豆卷,还有几碟子干果和蜜饯。茶是上好的龙井,泡开之后有一股清冽的豆香,在厅里慢慢散开,把之前香堂里那股子香火味冲淡了不少。
王汉彰把这些帮会头目安排在靠里的几张大桌子旁,他自己和杨子祥坐了主位,旁边是王大同和姜般若。落座之后,他先端起茶杯,敬了众人一轮,说的是些场面话,多谢各位捧场,往后互相照应。众人纷纷举杯应和,但杯子放下来之后,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凝滞。毕竟今晚的消息太密了,先是立香堂,后是讲英国人,再是说要动张之逊,这些事摞在一块儿,任谁都得消化一阵子。
姜般若坐在王汉彰右手边,他端茶杯的动作很稳,但一直在慢慢转动杯盖,拿杯盖撇茶叶沫子的时候眼神是在飘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周大痴坐在姜般若旁边,倒是吃得自在,捏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转头看了姜般若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开口。
王海三自己坐在靠窗的那一桌,跟两个弟兄低声说着什么,说到兴头上咧嘴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像是想起这地方不能太放肆。他那把盒子炮在进饭店之前就收了,藏在腰间褂子底下,但弯腰夹菜的时候枪柄会从后腰冒出来一点,他自己感觉到了就伸手按一按。
王大同坐在主位旁边,老人家不怎么吃东西,面前放着一杯清茶,偶尔端起来抿一口,更多的时候是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听周围的人说话,又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指一直握着手杖的圆头,指节微微泛白,说明他并没有真的放松。
王汉彰一边应付着场面上的应酬,一边在心里把这些人过了一遍。姜般若和周大痴是津西的大户,水路陆路都捏在手里,他们要是肯跟着干,半个天津的物资运输就有了保障。王海三的人手少但精,枪法好,行动力强,是做事的好手。王大同虽然老了,但他的名望在,只要他坐在忠义会这把椅子上,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就会多一层考量。
至于其他人,各有各的算盘,但今晚能把他们聚到一张桌子上喝茶,就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王汉彰不急,他在豪恩斯洛农场受训的时候,肖恩教官跟他讲过一句话,钓鱼不能总扯线,线绷得太紧会断,得松松紧紧,让鱼以为自己还有退路,等它把饵吞实了再收竿。
茶喝了两巡之后,有人开始慢慢放开了。王海三跟邻桌的一个脚行把头掰起了手腕,输了半杯酒,他哈哈笑着干了杯,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再来再来。姜般若那边也有人在跟他说话,问的是英国人给枪的事靠不靠谱,姜般若拿杯盖撇着茶叶沫子,慢悠悠回了句,杨大哥介绍的人,他信得过。那人听了便不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这件事接下了。
就在这时,王汉彰的余光看到张先云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过几张桌子之间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王汉彰身旁。张先云弯下腰,凑到他的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彰哥,许二子来了,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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