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谁把你打成这个揍性的?
长空利剑 · 3485 字 · 约 8 分钟
王汉彰正和王大同寒暄着,老人家说到了当年在奉天开山门的事,正讲到一半,张先云从外面走了进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紧了一些。他穿过几张桌子之间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连看都没往旁边看一眼,径直走到王汉彰身旁。张先云弯下腰,凑到他的耳朵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彰哥,许二子来了,在外面等你。
王汉彰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把杯里剩下的茶喝完了,茶杯轻轻放回碟子里,瓷底碰着瓷碟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他转头跟杨子祥低声说了一句:大师兄,我出去一下,这里先托付给你照应。
杨子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朝对面的人举了举,把刚才那段话头接了过去。老人家在这种场合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知道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一句王师叔,您尝尝这个龙井,是今年明前的就把王大同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王汉彰站起身,朝在座的人拱了拱手,说了句失陪片刻,然后跟着张先云走出了宴会厅。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穿过大堂,从饭店侧门出去。
利顺德的大堂里这时候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洋商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低声说话,前台的服务生正低头整理账本。王汉彰从侧门出去的时候,门童替他推开了玻璃门,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气,像是哪里的河面在翻底。
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中段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三角形亮区。张先云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个背光的位置停下来。巷子里的空气比饭店里面热多了,那股潮湿的气息更重了,头顶上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黄蒙蒙的光晕,像是随时要下雨。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个人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暗的。他看到王汉彰走过来,把烟拿下来在墙上摁灭了,压了压帽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许家爵。他走到王汉彰面前,左右看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比刚才张先云还低:彰哥,张之逊把他老娘从上海接过来了,就住在日租界的福岛街上。他老娘后天过生日。这家伙正四处撒请帖,请人去给他老娘过寿呢。我这儿也接着一张请帖。
许家爵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大红色的请帖,递到王汉彰手上。请帖的纸张很厚,是那种上好的洒金红纸,边角压着暗纹,透着一股子讲究。封面上写着两个烫金字,底下是张之逊的署名,字写得中规中矩,笔力一般,但胜在规矩工整,一看就是请人代笔的。
王汉彰接过来,随手翻开,请帖里面写着张之逊在日租界福岛街的门牌号码和举行宴会的具体时间。寿宴在后天下午六点开始,地点是福岛街中段的一处公馆,帖子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说备有薄酒,敬请光临。
他把请帖合上,还给许家爵,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寿宴在后天下午六点,时间是够的,不管是制定计划还是调派人手,都很充裕。
但问题是日租界的福岛街是日本人的核心地段,许多日本华北驻屯军的高官和日租界的头面人物都住在那里。中国人想要进入福岛街,需要经过两道关卡——一道在日租界入口,一道在福岛街街口,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守在那里,盘查得极严。更不用说街上还有不停巡逻的日本白帽警察和宪兵队,想要在那条街上动手,根本就是难上加难,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许家爵身上,继续问:“张之逊除了回家,还经常到嘛地方活动?”
灯影下面的许家爵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的语气很确定:这逼尅的估计是怕人刺杀他,除了日本人推不开的应酬之外,每天就是去安清道义会点卯,然后就是回家。基本上窝在日租界里面不出来。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他出日租界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出去都带着四五个护卫,车上还架着短枪。他坐的那辆黑色福特车,车窗玻璃是加厚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着谁。护卫都是袁文会派给他的,个个都带着家伙。
“窝在日租界里面不出来?还给他老娘做寿!呵呵,这家伙哪是嘛汉奸啊?简直就是个圣人外加大孝子啊!”王汉彰冷笑了一声,心里面琢磨着怎么对付这个张迅之!
从许家爵到来的消息来看,张之逊这个人,谨慎到了极点,每天只在日租界和安清道义会两点一线,轻易不出来。就算给他老娘做寿,也放在福岛街的公馆里,那是日本人的地盘,外人不经过几道关卡根本进不去,更不用说动了手怎么撤出来。硬攻不行,只能智取。
不过王汉彰在豪恩斯洛农场受训时,曾经听肖恩教官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圣人,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这个张之逊肯定也有不为人知的弱点,要么贪财,要么好色,要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只要是弱点,就能拿住。
许家爵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跟着笑了一声。但笑声刚出口就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断了,他了一声,抬手捂住了嘴,表情扭曲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递给了许家爵一支,自己也点上了一支。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王汉彰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被夜风扯成一丝一丝的。他开口问道:这个张之逊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好?许家爵歪着脑袋想了想,烟叼在嘴上没抽,眯着眼回忆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烟拿下来,说:我听人说,这姓张的喜欢古玩。前些日子,他带着日本宪兵队去抄了估衣街交口的宝古轩,说是店主李松樵大善人是赤党。李大善人今年七十多了,走道都他妈费劲,是个几把赤党啊。家里实在没办法了,就托人送给张之逊一尊明代的观音像,这才把人赎出来。我听说那尊观音像值好几千块大洋呢。
古玩。王汉彰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像有一道开关被人拨了一下。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到了地上,开口问道:“二子,去买一尊佛像,现在就去,买来之后送到泰隆洋行去!”
“买佛像?那玩意儿老他妈贵了。”许家爵一听要花钱,整个人都绷紧了,手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我听说徐世昌徐大总统前些年买了一尊一米多高的明代宣德年制鎏金释迦如来佛,花了十万块大洋。那还是前些年的价,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古玩的价格翻了好几倍。我……我没那么多钱啊。”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谁他妈让你买真的了?古玩这玩意,有真有假,咱们眼力不行,买了个西贝货,那有嘛办法?再说了,咱们又不是自己供奉,是拿来送给张之逊的。他收礼的时候总不能当场找个专家来鉴定吧?只要看上去以假乱真就行,送礼这种事,讲究的是个面子,真假反倒是其次。”
许家爵捂着嘴笑了一声,不敢大笑,只是嘴角往上咧了咧,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放下手,压低声音说:“彰哥,还是你有办法。我认识一个做假货的家伙,就在南市那块儿,专门做仿古佛像的,手艺还不错。上次有个法国传教士花了两百块大洋买了他一尊‘唐代观音’,高兴得跟捡了宝似的,逢人就说买到了真品。其实那玩意是他用水泥掺沙子灌的模子,做旧做了半个月,连底座上的土都是专门从城隍庙后头挖的老土。我这就去找他。”
他说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就往巷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彰哥,假佛像有没有什么讲究?是多大的?哪个朝代的?要嘛样的品相?”
王汉彰想了想,把思路理了一下,开口说:“越大越好,越显眼越好。就说是宣德年制的鎏金佛像,跟徐世昌那尊一样的说法。尺寸做得差不多就行,不要太小,至少得有两尺来高。小了不够分量,拿不出手,张之逊那种人收惯了值钱东西,你送个小玩意儿他眼皮都不抬一下。重要的不是大小,是底座上要有刻字,刻得越像越好,让人一看就觉得是老东西。刻‘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反正就是那种一看上去就很值钱的玩意儿就行!”
“大明宣德年制,鎏金,两尺来高——记下了。”许家爵重复了一遍。就在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巷口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刚好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一瞬。王汉彰看到他帽檐下面一双眼睛乌青了一圈,像是被人用拳头擂过,左眼眶肿得老高,眼皮紫黑发亮,把眼珠子挤成了一条缝。嘴唇也裂了道口子,结了痂,一咧嘴那层痂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血珠子挂在嘴角上,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帽檐遮住了大半,但遮不全,左耳后面还有一道抓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的,从耳垂一直划到脖子根。
王汉彰一把捏住了许家爵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光。他的手指卡在许家爵的下颌骨两侧,力道不重但很稳,不让他扭头躲开。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上,乌青的眼眶、裂开的嘴唇、耳后的抓痕,全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光线下。
许家爵被他捏得嘶了一声,想往后退,但王汉彰没松手。他盯着许家爵脸上的伤,语气一下子就变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操,谁把你打成这个揍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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