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洋人也是羊
长空利剑 · 3916 字 · 约 9 分钟
张迅之带人来到门外,只见公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漆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着一层油润的光。后面还停着一辆装货的马车。
车旁边站着一个洋人,身量极高,目测足有一米九开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里面是雪白的硬领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领结。他头上戴着一顶高筒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但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他的头发是浅黄色的,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淡金色,修剪得很整齐。他右手指挥着苦力解开马车上的绑绳,左手插在裤兜里,姿态从容而优雅。
张之逊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眼这个洋人,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自己在上海和天津结交过的外国人,没有一个跟眼前这个对得上号的。他心里犯嘀咕,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打量着对方。
那个洋人看到张之逊从门里出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露出整齐的白牙。他把手杖换到左手,迈开长腿大步朝张之逊走了过来,步子稳健而利落,黑色皮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张之逊面前,伸出右手,抓住了张迅之的来回会晃动,开口说话,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哪国腔调的洋泾浜中文,每个字的发音都往尾巴上拖一下:“张先生,您好!我是美国碧池洋行的经理杰克,听说您的母亲过生日,我特地前来祝贺,顺便给您送上一点小礼物,还请笑纳。”
他说着,冲身后那辆马车扬了一下下巴。车上的两个苦力一起抬起一个半人多高的大木箱子来。木箱子是全新的,板壁厚实,用铁皮包了角。两个苦力憋着劲儿把箱子从马车上抬下地面,放在公馆门口的台阶下面。落地的时候箱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听着分量就不轻。
张之逊的目光从箱子上面收回来,又落回对面这个自称为“杰克”的洋人脸上。他皱着眉问了一句:“杰克先生,我们之前认识吗?”
那个叫杰克的洋人听了,笑意不减,摇了摇头,说:“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他把手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接着说,“之前在上海,我听说过您的大名。我们美国碧池洋行的生意刚刚扩展到天津,主营火油业务,不过在天津经营火油的外国洋行至少有三四家。我想尽快打开销路,特来请您帮忙。”他说完之后微微欠了一下身子,做了一个鞠躬的姿势,动作标准而谦和,一看就是经常出入社交场合的人。
张之逊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根弦松了松。原来是来求自己办事的。这倒也合理,自己在上海滩闯荡这么多年,虽然后来走了些背字,但名声还在,洋人找上门来办事也不是头一回。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阴云散了一些,露出一丝笑意来:“原来是这样啊,好说,好说……”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那口大木箱子上。箱子刷着黑漆,包着铁皮角,看着就扎眼。他盯着箱子打量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这……是……”
杰克上前一步,弯腰掀开了箱盖。箱盖打开的时候,露出一角深红色的厚布,绒布裹着里面的东西,从轮廓来看像是坐着一个人,大约三尺来高,肩宽体厚,形状沉稳。杰克伸手抓住红绒布的边角,作势要掀开,嘴上说着:“我听人说您喜欢古董,就专门托人给您找了一尊神像。您也知道,我是一个外国人,对中国神像一点都不了解。不过介绍人说,这是一尊明代的老铜像,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张之逊一听到“明代的老铜像”几个字,两只眼睛顿时放出了光,瞳孔都跟着亮了一下。他是个老古玩虫了,在上海的时候家里就收了不少东西,瓷器、书画、铜器都懂一些。后来到了天津,因为根基不稳,还没工夫去淘弄这些,但骨子里的瘾头一直都在。
他见杰克要在这里掀开绒布,赶紧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拦住,压低声音说:“杰克先生,这里人多眼杂,不是看东西的地方。咱们还是抬进去看,抬进去看。”
说着,冲身后的阿祥招了一下手,“阿祥,找两个人来,把箱子抬到大厅里去,轻拿轻放,别磕碰。”
阿祥应了一声,转身去喊了两个护院过来。四个人一起上手,两个抬一头,把那口大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搬进了公馆的大门,穿过院子,抬进了一楼的大厅。箱子在大厅正中央摆下来的时候,四个抬箱的人都气喘吁吁的,脸上淌着汗。张之逊跟着箱子后面走进大厅,他快步走到箱子前面,微微弯下腰,目光在箱子和红布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大厅里这时候已经坐了十七八桌客人了。大部分都是是安清道义会里那些低辈分的门徒,这帮人缩着肩膀喝茶吃瓜子,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靠窗那几桌坐着张迅之从上海跟过来的生意伙伴,穿长衫的穿西装的都有,有的翘着二郎腿有的正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什么。看到张之逊领着一个高个子洋人走进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张之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站在大木箱子前面,弯着腰,双手扣在箱盖边沿上,轻轻地掀开了箱盖。箱盖掀起的一瞬间,先露出来的是深红色厚绒布的一角,绒布质地厚实密沉,手感沉重。张之逊把红绒布慢慢掀开,一点一点地往下褪,像揭开一件极贵重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红绒布滑落下去,露出了箱子里面的东西。
那尊六臂大黑天造像静静地立在箱子中间。
大厅里的光线从拱形彩色玻璃窗透进来,斜斜地照在鎏金表面上,造像在光线下泛着厚重暗沉的赤金色光泽。张之逊往后退了半步,好让自己能够看清全貌。
他的目光从造像的脚下开始往上走,先是那具被踩在脚下的邪魔,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全身鎏金,头顶的小宝冠上嵌着细碎的绿松石。再往上是造像的身体,身形矮壮雄浑,胸腹膨隆,肌肉的线条在铜胎的铸造中被刻画得饱满而有力。
六条手臂分三层对称排布,每一只手都握着法器,金刚钺刀、嘎巴拉颅器、三叉天杖、金刚钩索、人骨念珠,还有那条象皮后腿。最上方是一面三目,左右双眼与额间竖目圆睁,眼瞳赤红圆凸,眉峰紧蹙上扬。阔口大张,两对锋利獠牙自上下唇向外龇出,舌尖向内卷曲,一副怒吼吞魔的忿怒相。
张之逊站在佛像前面,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半分钟。他的眼珠子在造像的每一个细节上游走,先看头顶的五骷髅宝冠,五颗颅骨排列整齐,每一个的眉骨和牙床都錾刻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个是重样的。
再看他颈间垂挂的那串五十颗滴血人头璎珞,人头核桃大小,五官俱全,下颌处錾刻的血纹细密如丝,涂了红漆之后沿着脖颈向下流淌,像是刚刚滴下来的。再看那些缠在手臂和腰腹上的白蛇钏,蛇鳞一片一片地錾出来,层次分明,立体感极强。
双肩后面披覆的那张白象皮,象头垂在左肩,四条象腿搭住双臂肩头,象皮的褶皱自然逼真,过渡圆润。下身围裹的虎皮短裙,黄黑斑纹清晰,虎毛的纹理用细密的阴线刻出来,一根一根的。
大厅里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有人端着茶杯凑近了看,有人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前探。一个穿灰色绸袍的中年人啧啧了两声,嘴里面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这是嘛玩意儿啊?看着跟活鬼赛的?你说张老板的老母亲过寿,你送个寿星老啊观音菩萨啊都行,送个活鬼这叫嘛事儿?”
旁边一个瘦子跟着帮腔:“就是就是,我看这个洋鬼子是诚心来捣乱的。老太太过六十大寿,送这么个凶神恶煞的东西,这不成心膈应人吗?”几个人嘀嘀咕咕地议论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张之逊耳朵里。
张之逊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目光牢牢地锁在这尊造像上面,整个人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他是个识货的人,知道这尊凶相外露的造像是藏传佛教之中的护法神大黑天。
只见他慢慢蹲下身,凑近了看底座和佛身之间的焊缝。他眯着眼,手指轻轻地在焊缝上摸了一圈,触感平滑圆润,手摸过去没有任何毛刺或者疙瘩。
他又凑近了一些,几乎是鼻尖贴着铜面,仔细看焊缝周围的铜绿色和鎏金表面的颜色过渡。包浆自然,颜色过渡均匀,没有做旧的痕迹。他直起身来,又看造像表面的鎏金,鎏金层在常年被人触碰的位置上有自然的剥落,那些剥落处裸露出底下的老铜底色,铜色深沉暗红,带着岁月沉淀之后的那种老旧感。新仿的鎏金太亮太浮,剥落太刻意,做旧的铜色发黑发死,而不是这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暗光。
至于錾刻的纹路,每一条阴线都带着手工雕琢时的细微错落,深浅不完全一致,起刀收刀的地方有那种手工特有的棱角。他蹲在那里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麻了。他心里已经有了结论,这尊造像绝对是老东西,错不了。至于是明代的还是清代的,还得等他把底座翻过来看款识,但大方向已经定了,这东西拿出去能在琉璃厂卖一个很高的价钱。
他转过身来,脸上阴转晴,朝着杰克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热情笑容,双手抱拳拱了一下:“杰克先生,谢谢您!这尊造像太贵重了,您这份礼太厚重了。来来来,快请坐,请上座!”他说着亲自伸手引路,要把杰克往大厅主桌的方向领。
杰克笑了笑,手里的黑漆手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刚要抬脚往前走,公馆大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先是有人高声叫骂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人同时嚷嚷,紧接着一个尖利刺耳的东西响起,是一种节奏明快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的,带着金属撞击木头的脆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门外传进院子,又从院子传进大厅。满大厅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纷纷扭头往外面看。
阿祥满头大汗地从门外跑了进来,步子急促,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他冲进大厅,冲着那帮坐在墙边的安清道义会帮众,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外头来了一群讨饭叫花子,拨伊拉几只铜板还赖勒海勿肯走!!领头的那个独眼龙敲着快板唱数来宝,把街面上的人都招来了,围了好几十人看热闹,把大门都堵死了!来几个人,搭我拿伊拉打跑!”
张之逊一听,顿时火往上冲。他今天窝了一天的火,请帖撒出去两百多张,来的都是些阿猫阿狗,袁文会王大同这些有头有脸的一个没来,日本人去接船了也不露面,现在他好不容易得了一尊好佛像,心情刚刚好转了些,门口竟然又冒出来一群叫花子堵门闹事。他咬着牙,腮帮子绷紧了,厉声说道:“今朝我老娘过寿,打啥打?我去看看哪能回事体!”
他顾不上杰克了,转身大步往外走,长袍的下摆被他甩得呼呼作响。阿祥和根宝紧跟在他身后出了大厅,穿过院子来到公馆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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