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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帮最后一个大佬》

第913章 一进门来煞气扬,丧门太岁立两旁

长空利剑 · 3041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张之逊带着众人来到大门外的时候,公馆的大门口上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日租界福岛街平日里很安静,除了巡逻的日本兵和偶尔经过的黄包车,很少有人聚在一起喧哗。

但这会儿正值傍晚,下班的职员夹着公文包站在人群外圈探头探脑,收摊的小贩把担子搁在路边踮着脚往里看,拉车的车夫把车停在树荫下蹲在车把上伸长了脖子,旁边几家店铺里闲着没事的伙计掌柜也跑出来凑热闹。街面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少说也有四五十号。

人群最前面是一帮穿得破破烂烂的叫花子,有老有少,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打狗棍,棍子上绑着几条破布条。年纪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一二岁,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地面上,脚趾头黑得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十几个叫花子站成半圆形,正好堵住了公馆大门前面的出口,把张之逊家的大门围了个严严实实。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独眼龙,左眼上扣着一只黑皮眼罩,眼罩的皮边磨得发白,一看就是戴了有些年头了。他的右眼精亮有神,眼珠子又黑又亮,跟左眼那只黑皮眼罩形成了某种对称。他穿着一件分不清原来颜色的破短褂,前襟上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个小布口袋。他手里攥着一对黄杨木的快板,板子磨得油光水滑,板子上拴着两根红布条,一晃起来哗啦啦地响。

那个独眼龙看到张之逊从门里出来,右眼一亮,手腕一抖,快板敲得又快又响。他打板子的手法很熟练,两块黄杨木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是过年放的小鞭炮。他张嘴就唱,嗓子又亮又糙,带着天津卫南市一带特有的那种叫卖腔调,吐字清楚,节奏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在大街上卖艺讨钱的老手。

他唱的是:“竹板一打响连环,尊声老爷听我言。老太太大寿大吉日,薄赏几文难尽欢!积善之家天降福,多施银钱保平安。堂上老母添寿数,财源滚滚进宅院。好人自有天照看,别叫花子门外寒!”

他唱完之后快板一收,冲着张之逊深深鞠了一躬。鞠完躬他直起身来,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张之逊的脸,等着他掏钱。他身后那十几个叫花子也跟着安静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张之逊,有的搓手,有的舔嘴唇,一副你不给钱我就不走的架势。

张之逊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他皱着眉捂着鼻子,像是嫌这些叫花子身上有味道似的。张之逊这个人也是穷苦出身,发迹之前在黄浦江的码头上当过苦力,那时候他也是天天看着别人脸色过活。

可人一旦要是爬起来了,就最怕别人提起自己当年的落魄样子。现在看这十几个叫花子堵在他的寿宴门口讨钱,他心里头那股子火气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直往上顶。他侧过头对旁边的阿祥说了一句:“阿祥,给他们十个大子儿,打发走。”

阿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数了十个出来,往独眼龙脚前的石板地上一撒。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滚了两下才停住,有的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有的滚到一个小孩叫花子脚底下。

独眼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散落的铜板,又看了看水沟里那几枚已经沉了底的。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掉进水沟里的铜板上停了一下,又转回来看张之逊。他脸上刚才那种唱喜歌时堆起来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阴沉沉的表情。那只独眼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在眼尾又刻了一道。他并没有弯腰捡钱,而是猛地一扬手腕,快板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三分,调子也拔高了一截,连板子的声音都比刚才响亮了,像是要把街对面的人都招过来似的。他开口唱::“竹板一打响叮当,好话我说了一大筐。东家要是不开赏,喜歌唱完唱丧章!丑话先说头一行,休怪花子嘴不藏!”

他唱完之后板子一收,那只独眼直直地瞪着张之逊,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一股子市井无赖混不吝的表情来。他身后那十几个叫花子也跟着起哄,有拍手的,有跺脚的,有吹口哨的,那个小男孩叫花子还学了两声狗叫,汪汪的两声在街上传出去老远。惹得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有人跟着叫好,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独眼龙胆子够大的,敢在福岛街闹事,不怕日本兵过来?”

“这有嘛可害怕的,一帮叫花子讨钱,日本兵也管不着。”整条福岛街跟开了锅似的,乱哄哄地闹成一锅粥。

张之逊的脸从刚才的青色变成了紫红色。他虽然来天津不久,天津话也听不太全乎,但“丧章”两个字他听懂了。丧章,丧事的东西,丧事的章程。他老娘今天过六十大寿,一个要饭的堵在门口唱丧章。而且对方后面那句“休怪花子嘴不藏”虽然带着天津口音,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要是不给够钱,我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唱得出来。他刚才给十个铜板已经觉得够给面子了,没想到这帮叫花子蹬鼻子上脸,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唱起了诅咒的词。

张迅之本来就在火头上,请的贵客一个没到,来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这帮叫花子也跟着来添乱,刚才给十个铜板已经是他难得的“大度”了,没想到这群叫花子不但不领情,反而得寸进尺,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的面唱起了诅咒的词。

不管怎么说,他张迅之也算是上海滩的闻人,即便是到了天津,江湖上的朋友也是对他礼遇有加。今天自己的老娘过寿,竟然被一群叫花子堵在门口闹事,这要是传出去,自己的面子往哪搁?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路过的行人停下来不走了,有拉胶皮车的车夫把车停在路边踮着脚看,有旁边饭店的伙计穿着白色围裙跑出来张望。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起哄叫好。

还有人认出了张之逊,指着他说:“这不是张老板吗?今天给他老娘做寿,怎么被叫花子堵在门口了?”

旁边的人接话:“嗨,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寿星撞花子’,越闹越旺!”说是这么说,但谁都看得出来,张之逊的脸已经涨得跟猪肝一个颜色了。

张之逊的脸从铁青变成了发紫,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一跳一跳的。刚才给十个铜板已经觉得够给面子了,在上海滩谁敢在他家门口撒野,他早就叫人拖出去打个半死了。没想到这帮叫花子蹬鼻子上脸,当着满街看热闹的人唱起了诅咒的词。他上海滩闻人的脸面,今天在这天津卫的福岛街上,算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碾了两脚。

只见他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几乎站到了独眼龙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他冲着独眼龙厉声喝问:“侬想哪能?”

独眼龙听到张之逊那句“侬想哪能”,根本没有回答。他在天津卫街头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一个上海来的外乡人冲他吼两句上海话,他压根没放在眼里。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冷,那只独眼里闪过一道狠光,开口说:“既然大老爷不给赏钱,那就别怪花子嘴损了。”

说完这句话,他把手中的快板打得更快了。那两片黄杨木的板子在阳光下翻飞,响声如爆豆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气,放开嗓子唱出一段新的词,声音比刚才尖利了三分,腔调里的那股子狠劲儿像是从骨头里面挤出来的:“一进门来煞气扬,丧门太岁立两旁。堂上红烛少光亮,寿宴难久祸暗藏。牛头马面门外望,五殿阎罗立下方。行善方得人长寿,作恶容易惹灾殃。今日分文不肯赏,丧事早晚落厅堂!”

这最后一句“丧事早晚落厅堂”唱得又响又长,尾音拖着往上扬,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张之逊的耳朵里。他虽然不是完全听得懂每一个字,但“丧事”“厅堂”这两个词清清楚楚地撞进了耳朵里。他老娘今天六十大寿,一个臭要饭的堵在他家门口唱“丧事落厅堂”,这他妈不是咒他老娘死吗?

张之逊只觉得一股血涌上头来,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猛地转过身去,对着身后那些目瞪口呆的手下,张开大嘴厉声喝道:“还呆笃笃立垃垓做啥?拨我打!给我打死这帮臭要饭的!”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因为愤怒而破了音,在福岛街上空回荡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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