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3章 竹涛如怒

尹志平穿越前曾读过一篇报道，全球已发现的大熊猫化石中，百分之八十都是巴氏大熊猫。

这种远古大熊猫与现代大熊猫截然不同——它们的体型更加庞大，骨骼更加粗壮，咬合力堪比狮虎。

更关键的是，它们并非纯粹的素食者，而是杂食动物。一边啃竹子，一边吃肉，是真正的熊，是真正的猛兽。

后来，巴氏大熊猫之所以灭绝，最关键的原因便是环境剧变。后世再也没有了这种粗如海碗的墨云竹，也没有了那么多可供捕食的动物。

它们在进化的十字路口选择了特化——放弃了肉食，放弃了体型，放弃了那身蛮横无匹的力量，换来了一个更温和、更无害、更讨人类喜欢的模样。

现代大熊猫丧失了那段对肉食偏爱的基因，变成了以竹为生的隐士。

而眼前这只幼崽，它那五根分明的脚趾、那比现代熊猫幼崽更加粗壮的骨骼、那即便在懵懂中也隐隐透出的野性——分明是巴氏大熊猫的遗脉！

竹涛如怒。

风从峭壁间灌进来，被层层叠叠的山脊挤压、撕扯、揉碎，最后化作千万柄看不见的刀刃，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墨云竹海中疯狂劈砍。

竹叶簌簌，竹枝呜咽，整片竹林都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翻身般的闷响。

尹志平的手指在熊猫幼崽的前爪上停住了。

“哥哥？”月兰朵雅察觉到他的异样，走到他身旁，“怎么了？”

话音未落，尹志平的灵觉深处骤然炸开一股寒锐至极的警兆！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月兰朵雅朝侧旁猛地一推，右手同时翻出，五指如钩，一把攥住焰玲珑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朝后拽了半步。

这一推一拽之间，无影旋风的身法已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青叶，在方寸之间完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横移。

几乎在同一刹那，一道巨大的黑影从竹冠深处弹射而出！

那黑影来得极快。不是从地面上扑来的，是从头顶——从那些粗如海碗的墨云竹的竹冠之间！

尹志平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风压当头罩下，如同一座小山从半空中直接砸了下来！

月兰朵雅被尹志平推开时便已察觉到了不对，足尖在碎石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借力旋身，腰间那对玄铁金刚鞭已落入掌中。五十三斤的重器在她手中竟如同拈了根灯草般轻巧。

她双臂交错，双鞭在头顶交叉成一道十字形的铁壁——

“铛——！！！”

一声惊天动地的金铁交鸣在这片竹海中炸开。

那黑影的巨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双鞭之上。火花四溅，金铁哀鸣。

五十三斤的玄铁金刚鞭竟被这一掌拍得剧烈震颤，鞭身发出的嗡鸣如同古钟被撞响，声浪凝成实质的波，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周围的竹叶被这股声浪震得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翠绿的暴雨。

月兰朵雅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蛮力从鞭身上灌入虎口，震得她整条右臂都在发麻。

她的靴底在碎石上犁出两道深沟，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朝后滑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一株粗如海碗的墨云竹上，将那竹身撞得剧烈摇晃，竹叶哗啦啦地落了她满头满脸。

她将双鞭在身前一错，鞭身相击时发出一声刺耳的铿锵，“何方鼠辈——！”

然后她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那是一头熊。

一头黑白相间的、体型庞大得近乎荒诞的熊。

它的肩高足有成年壮汉的胸口那般高，四肢着地时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

它的头颅比寻常黑熊更加宽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原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凶光。

“吼——！！！”

一声熊吼在竹海中炸开。

那不是后世那种被圈养在动物园中、只会抱着竹子啃的萌物的叫声。这是一声真正的、原始的、如同从远古洪荒中穿透而来的咆哮。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震得整片竹林都在簌簌发抖。

队伍中那些久经沙场的战马竟被这一声吼得齐齐惊退了好几步，有几匹更是直接人立而起，险些将马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

尹志平已拔出了血饮剑。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头巨熊，灵觉铺展如网，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

这头熊的体型比他前世在动物园中见过的任何一头大熊猫都要大上好几圈，甚至比他印象中的棕熊还要壮硕几分。

它的肩胛骨高高隆起，肌肉如同花岗岩般块块分明，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庞大的胸腔剧烈起伏，如同一个正在蓄力的风箱。

尹志平压低声音，“这是蚩尤的坐骑，食铁兽。它的咬合力足以咬碎生铁，它的爪子能撕裂虎豹。它是真正的猛兽，是这片竹海中当之无愧的霸主。”

焰玲珑将怀中那只幼崽抱得更紧了几分。她咬着下唇，那只幼崽却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她臂弯中，两只前爪抱着自己的后脚掌，歪着头，发出一声软糯的“咩咩”声。

那头成年巴氏大熊猫的目光，便在幼崽发出叫声的那一刹那，猛地锁定了焰玲珑。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如同滚雷般的闷响。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有警惕，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护崽本能的焦灼。

月兰朵雅眸光骤亮——她纵横大漠草原这些年，何曾见过这般黑白分明、壮若山岳的异兽？猎心顿起，尹志平一句“且慢”尚未出口，她已踏碎青石，湛蓝身影如惊鸿掠地，鞭影破空，直取那巨熊肩胛。

她这一鞭用了七成力道。五绝中期的修为施展开来，鞭风过处，连空气都被那股刚猛的力道压得朝两侧翻涌，竹叶被鞭风卷上半空，又在落地之前便被那股灼热的罡气烤得卷曲焦黄。

那巨熊却不闪不避。它只是将那只粗壮得如同石柱般的右前臂猛地一挥——

“砰——！！！”

熊掌与钢鞭在半空中轰然碰撞。月兰朵雅只觉自己的鞭如同砸在了一座铁铸的山岳之上。

月兰朵雅早知此熊掌力千钧，故而留了三分变招的余地。鞭身一抖，将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鞭脊引向身侧，整个人借着反震之力凌空翻转，轻飘飘落于三丈外的竹枝上，竹身微颤，她已稳如磐石。

“好畜生！”月兰朵雅不怒反笑，她在中亚荒漠中独自行走数年，与不知多少猛兽打过交道——狼群、雪豹、野马、甚至还有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藏马熊。可那些猛兽的力道，与眼前这头黑白相间的巨熊相比，便如同稚童之于壮汉。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皮肉有多厚！”

她将双鞭在掌中一转，鞭法骤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大开大阖的正面硬撼，而是化作了一阵狂风骤雨般的连环抽击。

左手鞭刚砸在巨熊的左肩，右手鞭已扫向它的右肋；右手鞭的力道尚未用尽，左手鞭又已从侧面抽向它的后腿。

她的身形在竹影间急速游走，湛蓝劲装如同一只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雨燕。每一次鞭击都倾尽全力，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到了毫厘之间。

那巨熊被她这般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抽得连连后退。它的皮毛虽厚，却也架不住五绝中期高手的全力施为——肩头、肋下、后腿上很快便浮起了好几道暗红的鞭痕，有几处更是皮开肉绽，渗出了暗红的血珠。

它发出一声愤怒而痛苦的咆哮。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忌惮。

可它没有逃。

它只是不断回头望向焰玲珑怀中的那只幼崽，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近乎哀求般的呜咽。

焰玲珑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巨熊明明已被打得皮开肉绽，明明知道眼前这个手持双鞭的人类不好惹，可它就是不肯退。因为它知道，它的孩子在那个穿红衣服的人类怀中。

这份护崽的本能，比任何武功、任何智计都更加不可撼动。

“姐姐。”焰玲珑忽然开口了，“它只是想要回它的孩子。”

月兰朵雅微微一愣。她回过头，便看见焰玲珑正低头看着怀中那只还在咩咩叫唤的幼崽，冷艳矜贵的丹凤眼里，竟罕见地浮起了一丝柔软的、近乎母性的怜惜。

焰玲珑自幼便知自己与旁人不同。她体内那道锁阴咒，是母亲焰无双在她年幼时种下的。

她渐渐长大，亲眼看着身边的同龄女子一个个嫁人、生子，而她连碰都不能让男人碰一下。那份被锁住的不仅是她的身体，更是她作为一个女子最根本的、最原始的本能。

此刻，当她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只软糯的、懵懂的、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小东西时，她心底某个被锁了太久的角落忽然被触动了。

这幼崽还这般小，还只会咩咩地叫，还只会抱着自己的脚掌打滚，还不知道这世间的险恶与残酷。它需要的，只是母亲温暖的怀抱。

“焰姑娘说得对。”尹志平将血饮剑收回剑鞘之中，走到月兰朵雅身旁，“这东西是护崽，不是蓄意伤人。我们误入了它的领地，又抱了它的孩子，它自然会拼命。”

尹志平转过身，迎上了巨熊铜铃般的怒瞳。

在坠星秘境中与万玉雪那场精神领域的生死相搏，早已将他的意志淬炼得如钢似铁。

此刻他将所有杀意与戒备尽数收敛，眼中只余一片坦荡荡的平和——没有威胁，没有挑衅，只有如同面对寻常生灵时最纯粹的善意。

人与动物的交流大多通过眼神、姿态、呼吸的节奏，这便是最古老的肢体语言。

那头巨熊歪着硕大的头颅，困惑地打量着这个两脚兽——他的目光太静了，静得如同林间深潭，与那些一见它便惊慌失措的人类截然不同。

它读懂了那份眼神中的含义，喉间翻滚的闷吼渐渐平息，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好奇的神色。

“焰姑娘。”尹志平头也不回，“把幼崽放在地上。慢慢地放，不要惊到它。”

焰玲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那只幼崽放在地上。

那幼崽刚一落地便打了个滚，四只短小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好几下才翻过身来。

它歪着头看了看焰玲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头正在低吼的巨熊，发出一声响亮的“咩咩”声，然后便四蹄并用地朝那巨熊的方向滚了过去。

那巨熊在幼崽朝它滚来的那一刹那，浑身那股凶悍至极的气势便骤然消散了大半。

它低下头，用那只巨大的、足以一掌拍碎生铁的熊掌，轻柔地在那幼崽的背脊上推了一下。

那幼崽被它这般一推，便又朝前滚了好几圈，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那巨熊又低低地吼了一声。

这一回的吼声不再是方才那种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如同人类父母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般的闷响。

然后它张开嘴，叼住那幼崽的后颈，将它整个人——不，整只熊——叼了起来。

那幼崽被叼着后颈，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嘴里还在嗯嗯地叫着，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搬运”颇为不满。

巨熊又回头看了尹志平一眼。这一回的眼神已不再是方才那般充满敌意与戒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感激的神色。

然后它转过身，叼着幼崽，以一种与它那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敏捷朝竹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忽然又停住了。它回过头，用一种近乎催促的目光看着尹志平，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呜咽。

尹志平微微一愣。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那巨熊又朝竹林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又回过头，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好像在——”月兰朵雅有些不太确定的说道，“让咱们跟着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