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龙颖

尹志平的眉头微皱。

巴氏大熊猫与现代大熊猫不同，它们更具社会性，更善于与同类沟通，甚至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与人类建立联系。

这头熊三番两次回头看他们，那眼神中分明是焦灼与催促。

“跟着它。”尹志平当机立断，“所有人保持警戒，铳口朝外，不要轻举妄动。”

巨熊叼着幼崽在前方引路，庞大的身躯在竹林间穿梭时竟轻盈得如同一尾游鱼。

它时而回头，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望向队伍的方向。那目光中的催促与焦灼愈发浓烈了，仿佛在说——你们这两脚兽，怎地走得这般慢？

尹志平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

越往竹林深处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便越浓。

这片竹林太安静了。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没有野兽穿行时踩碎枯枝的脆响。

这么大一片竹林，竟如同一座被遗忘了太久的坟墓，只有那些墨云竹还活着，只有那些竹叶还在风中呜咽。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竹子上的痕迹。每隔数十步，便会看见一株墨云竹的竹身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

那些爪痕新旧不一，有的已覆上了一层暗绿的苔藓，有的断口处还泛着新鲜的青白色。

起初尹志平只当是这巨熊自己留下的。毕竟巴氏大熊猫力大无穷，一爪下去便是生铁也要被撕开一道口子。

可越往前走，他便越觉得不对。

那些爪痕太规律了。每隔数十步一道，每一道的高度都惊人地一致——恰好是那巨熊人立而起时，右掌能够到的最高处。

这不是随意留下的抓痕，这是记号。是某种智慧生物用来标记领地、指引方向的记号。

尹志平心中那团疑云越滚越大。

这已不是野兽的本能了。这是训练。是被人为地、系统地、日复一日地训练之后才会形成的习惯。

便在此时，那巨熊停在了一株尤其粗壮的墨云竹前。

那株竹子的直径足有成年男子的腰身那般粗，竹身笔直如枪，直刺天际。

竹冠遮天蔽日，将方圆数丈之内的天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那巨熊将叼在口中的幼崽轻轻放在竹根旁，然后人立而起，用那只巨大的右掌在那竹身上重重拍了三下。

“砰——砰——砰。”

三声闷响在竹林中远远传开，如同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石鼓。

紧接着，尹志平便听见了一阵如同风吹过竹叶般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布阵——！”他刷的一声拔出腰间血饮剑，“外围刀盾，内圈火铳，所有人背靠背，不要留死角！”

一百名黑风卫几乎在同一刹那便完成了阵型变换。刀盾在前，以厚重的铁盾连成一面环形盾墙；三十名武卒火铳在后，铳口对准了竹林中那些正在急速接近的黑影。

那些黑影来得极快。它们在竹冠间穿梭，在竹身间跳跃，在竹影中时隐时现。

它们的体型比方才那头母熊略小，却更加精悍、更加敏捷。它们的数量——尹志平粗略一数，竟不下十头！

十头半成年巴氏大熊猫？！

月兰朵雅眸子里翻涌起一丝罕见的凝重。她在草原上见过狼群的围猎——狼王在前方佯攻，其余的狼会从四面八方同时包抄，将猎物困在中央，然后一口一口地撕碎。

眼前这群巴氏大熊猫的阵型，与狼群的围猎如出一辙。

“哥哥。”月兰朵雅压低声音，“咱们怎么打？”

尹志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急速逼近的黑影，落在竹冠深处某个若隐若现的轮廓之上。

他的灵觉已捕捉到了——那是一道人影。如同被竹影揉碎了的墨迹，若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那人正站在一株尤其高大的墨云竹的竹冠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便在此时，一缕笛音陡然拔起，清越如鹤唳九霄，那些原本如潮水般扑来的黑影竟在同一刹那齐齐僵住，利爪悬在半空，喉间低吼戛然而止。

它们不再低吼，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蹲踞在原地，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这群闯入者。

那份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加令人心悸。

尹志平抬起头，迎着竹冠上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朗声道：“在下途经此地，无意冒犯。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竹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那道人影轻轻一跃，如同一片被山风卷起的竹叶般从数丈高的竹冠上飘然落下。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衣料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竹叶纹。长发以一根碧玉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在额前。

她的面容极美，但却颇具有侵略性，眉如出鞘之剑，眼若深秋寒霜。

她的腰间悬着一只精巧的鹿皮囊，囊口以蛟筋收紧，囊中不知装了些什么，随着她落地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如同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那女子落在地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只夜行的猫踩在青石板上。

她站定之后，淡漠的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尹志平身上。

“你们是何人，为何伤我阿墨？”

尹志平略感惊讶。阿墨——这显然是一个名字。她将一头力大无穷、爪牙锋利的食铁兽，称作“阿墨”，如同在唤一只家养的猫？

“在下甄志丙。”尹志平朝那女子抱拳道，“此番奉旨前往大理，途经蜀川，误入这片竹林。方才我等无意中发现了那只幼崽，不料惊动了这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头母熊身上，“这位熊妈妈。我等的确伤了它，此事是我等不对，还望姑娘海涵。”

那女子的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头母熊身旁，伸出手，轻柔地在它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上摸了摸。

那母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那颗巨大的头颅在她肩头蹭了蹭，如同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在向主人撒娇。

那女子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一些暗绿色的药粉撒在那母熊的伤口上。

那药粉触及伤口的刹那，便腾起一阵青色烟雾，隐约能嗅到一股清凉的、如同薄荷般的气息。

奇异的是，那翻卷的血痕很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重新隐没在黑白分明的毛色之下。

母熊喉间溢出一声舒适至极的咩咩声，如同被挠到了痒处的猫儿，那颗硕大的头颅在女子肩头蹭了又蹭，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两道满足的缝。

月兰朵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罕有的惊异。她见过的金疮药不下数十种，却从未见过这般奇效。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尹志平身上浅浅一掠，如同蜻蜓点水，却偏偏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既然是误会，那便算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怒意，“阿墨护崽心切，冲撞了诸位，我这个当主人的也有不是。”

此言一出，焰玲珑不由得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这女子定会借机发难——毕竟她们伤了她的熊，又闯了她的地盘，换作任何一个脾气稍差些的，便是拔剑相向也不稀奇。

可这女子非但没有追究，反倒主动揽了责任。这份气度，倒让她多了几分好感。

“姑娘言重了。”焰玲珑朝那女子抱拳道，“我等未经许可便闯入姑娘的竹林，又误抱了这幼崽，才惹出这场误会。姑娘不怪罪，我等已是感激不尽。”

那女子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客气。她蹲下身，在那幼崽的背脊上轻轻拍了拍，那幼崽便如同被施了法术般打了个滚，四只短小的爪子在空中胡乱扑腾了好几下，然后便朝那头母熊的方向滚了过去。

母熊低下头，轻柔地将它叼起，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宠溺。

月兰朵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那股愧疚便又浓了几分。方才她与那母熊交手时，只觉得这畜生凶悍异常，此刻冷静下来再看，才发觉那母熊从头到尾都不曾真正下死手——它只是想把孩子抢回去罢了。

月兰朵雅将双鞭收回腰间，上前一步抱拳道：“敢问姑娘芳名？”

那女子偏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冷意稍融：“唤我龙颖便是。”

“龙颖——”月兰朵雅爽朗一笑，“好名字！我叫月兰朵雅。”

龙颖的目光在月兰朵雅深邃的轮廓上停了一瞬：“月兰朵雅——你是蒙古人？”

月兰朵雅坦然点头：“方才是我不问缘由便伤了你的阿墨，对不住了。”

龙颖没有追究：“阿墨的伤不碍事。你那一鞭虽重，却避开了要害。我看得出来，你手下留了情。”

月兰朵雅微微一怔。她方才确实收了三分力道，却不想被这龙颖一眼便看穿了。

这份眼力让月兰朵雅心中暗暗吃惊。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墨绿劲装，碧玉簪，腰间鹿皮囊，手中竹笛。

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却偏偏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这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只有真正的高手才会有的从容。

“龙姑娘。”月兰朵雅忍不住问道，“你这般年轻，便能驯服这等猛兽。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龙颖将竹笛在掌中转了个圈，语气淡漠：“不是驯服。是养大。阿墨的娘亲是我从山火中救出来的，那时它还是只幼崽，浑身毛都烧焦了大半。我养了它好些年，它便认了我。后来它生了阿墨，我便将阿墨也一并养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头正在竹林中悠闲踱步的巴氏大熊猫身上，眸子里罕见地浮起一丝柔和：“这些小家伙看着凶，其实比许多人都有灵性。你对它好，它便对你好。你不负它，它便不负你。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强了不知多少。”

月兰朵雅听到此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她能感觉得到，龙颖这番话绝非随口说说——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种被伤害过之后才会有的、对这世道深深的失望。

“龙姑娘。”月兰朵雅说道，“若将这些熊好生训练，怕是能顶得上一支精锐军队了。你可曾听说过德里苏丹的象兵？那些蛮子将大象披上铁甲，冲进步兵方阵之中便如同泰山压顶。你的这些熊，论体型略逊，但论敏捷却更胜一筹——若是披甲上阵，怕是连正规铁骑也要被冲得七零八落。”

龙颖闻言，深秋寒霜般的眸子在月兰朵雅身上扫了扫。这一回的眼神不再是方才那般淡漠，而是多了一丝意外与审视。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草原女子，竟有这般独到的眼光。

“你说得没错。”龙颖将竹笛随手插在腰间，“阿墨它们若能上战场，确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我不会让它们去送死。这些小家伙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我不愿让它们变成人类争权夺利的棋子。”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能理解龙颖的心情——在草原上，战马便是战士的命。那些与她一同出生入死的骏马，她宁愿自己挨饿也要先喂饱它们。这份感情，不是外人能懂的。

便在此时，龙颖的目光停在了尹志平腰间。

那是一柄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打磨出的温润光泽。

龙颖的目光忽地一凝。

此剑长逾三尺七寸，比寻常佩剑足足多出一尺，若非身高臂长、膂力过人者，单是拔剑便已笨拙不堪。

这般又长又沉的兵刃，挂在身上极是累赘。江湖人多用轻便刀剑，只有那些身形伟岸、气力雄浑之辈才敢使这等重器。

龙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