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断剑峰
小姚爱运动 · 4100 字 · 约 10 分钟
断剑峰。
这三个字从麻峰口中说出来时,不过是一串轻飘飘的音节,如同秋蝉褪下的空壳,可当真站在这座山脚下仰望时,众人才骤然惊觉——它不该叫断剑峰。
它该叫“天罚”,该叫“神怒”,该叫“苍天斩落的一截指骨”。
那山峰拔地千仞,自莽莽林海中破土而出,如同一柄被折断了剑尖的墨色巨剑,剑身半截插进大地,半截刺破苍穹。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裹挟着一股极淡极腥的气味,像是陈年棺材板被撬开时才会溢出的腐朽木屑,又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被埋了万年的火山灰。
铁牛仰头望了好一阵,喉结滚了几滚,将那双开山斧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地骂道:“奶奶的,这山瞧着比蒙古铁骑还瘆人。”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铁牛,你这胆子跟你的斧头成反比。斧头越大,胆子越小。”
“放你娘的屁!”铁牛瞪圆了那双铜铃大眼,“老子是怕高吗?老子是怕这山里头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没听那老祭司说——神山会惩罚每一个闯入者。咱们这趟来,先是向导被吸干了脑髓,再是全村人一夜蒸发,你说这山里头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够了。”唐棠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几分。她将长发拢到耳后,抬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愈发阴沉的山峰,“麻峰死了,蜃裔的人跑了,地图上那道彩虹标记也不知是真是假。可咱们已没有退路了。掘冢郎的人马恐怕已在山中,若让他们先一步找到公输冢,莫说蜀川,便是整个大宋都要跟着遭殃。今夜必须登顶,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连铁牛都将那双斧头往肩上一扛,不再吭声。
白扇便是在这时候站出来的。
别看他素白儒衫,腰间悬着折扇,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怎么看都不像是习武之人。可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他将那柄折扇往腰间一插,从怀中取出一捆极细极韧的蛟筋绳索,又从那十二柄飞刀的尾部各解下一枚特制的银环。那银环上錾刻着极精细的螺纹,旋在飞刀尾部便成了一枚天然的岩钉。
他飞刀本就已臻化境,此刻以飞刀为锚,以蛟筋为索,一手攀岩术竟施展得如同行云流水。
月色如霜,将他那袭素白儒衫映得如同一只贴在墨色绝壁上的白蝙蝠——每一刀甩出,银光便如同流星般划破夜幕,精准地钉入岩缝之中;每一借力,身形便如同被丝线牵引的木偶般朝上攀升数丈,衣袂翻卷如云,竟有几分仙人凌虚的飘逸。
尹志平在崖下看着,心中暗暗称奇。这门功夫与后世攀岩运动中的“岩钉”如出一辙,却更加精妙——寻常攀岩需以岩锤将岩钉敲入石缝,费时费力;白扇却以腕力直接将飞刀甩入岩隙,省去了敲击的工夫。
更难得的是他对岩壁纹理的判断——哪道裂缝能吃得住力,哪块凸起能借得上劲,他一眼便能辨得分明。这份眼力与手感,绝非朝夕之功,那是在唐门绝境中反复淬炼之后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绳索一道接一道地从崖顶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如同无数根蛛丝从天而降。众人依次攀绳而上。铁牛虽生得虎背熊腰,轻功却也不弱,一拽一蹬之间竟也稳稳当当地跟了上去。
只是每攀一段便要低头朝下看一眼,看完了便骂一声“奶奶的”,然后再攀一段,再低头,再骂,如此往复,倒也让众人紧张之余多了几分轻松。
尹志平走在最后。他的无影旋风虽能强行攀上这等绝壁,但有了绳索便省力许多。他拽着绳索一步步朝上攀去,月光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镀上一层冷冽的银霜。
他忽然想起在坠星秘境中,与丁焱、孙小猴并肩冲阵的那个午后——沙尘蔽日,马蹄踏碎荒原,三人各率一队金国残兵,以不到三百之众硬撼察合台五千铁骑。
那一战,丁焱的铁枪捅穿了三名百夫长的胸甲,枪杆都被血浸得滑不留手;孙小猴叼着狗尾草冲在最前,嘴里骂完鞑子骂天气,骂完天气又骂这世道不公,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不顺眼都跟他有杀父之仇。那是他们三兄弟头一回并肩,也是最后一回。
那时他们三人结拜不过数日,却已能将后背交给彼此。如今十余年弹指而过,丁焱已身死道消,毕生功力灌入女儿夏玲伊体内,化作一个半步破虚却连北霸六合功第三式都使不利索的白发少女;孙小猴则摇身一变,成了坐在临安垂拱殿龙椅上的假皇帝金无异,满口“没有人比朕更懂”,却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分。
当年的结义三兄弟,一个死了,一个变了,只剩他还站在这片月光下,踩着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
这念头刚浮起来,便被尹志平自己掐灭了。他五指猛地收紧,整个人借力朝上窜出丈许。
唐棠原本估摸着,这般险绝之地,便是众人皆有轻功傍身,要攀上去也须得耗到寅时末、卯时初,恰好赶在日出之际登顶。
可白扇飞刀为锚,蛟筋为索,众人依次攀绳而上,速度竟比预估的快了不止一倍。待到众人踏上崖顶那片石台时,天色尚沉如墨瓮,星辰未隐,冷月犹悬,连东方天际都还未泛起一丝鱼肚白。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咧嘴笑道:“奶奶的,白扇你这手绝活,比老子这两把破斧头管用多了!”
石台边缘生着几株虬曲的古松,松针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如同老妪在深夜低声诵经。
石台中央,那座以整块墨玉凿成的三层祭天台巍然矗立。台面上凿痕纵横,刻满了某种极古老的文字——不是秦篆,而是这片蜀地先民独有的书体。介于鸟篆与云纹之间,仿佛认得,却又全然不识,恍若隔着一层迷雾窥看千年前的月影。
唐霖第一个登上祭天台。他将金枪往地上一顿,借着月色俯瞰脚下的莽莽群山。云海在脚下翻涌,如同被煮沸了的牛乳,将那些低矮的山头尽数吞没,只留下几座最高的山峰如同孤岛般浮在云海之上。
月光将那云海染成一片惨淡的银灰,偶尔有一阵山风撕开云隙,才能隐约看见谷底那条细如银线的溪流,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什么也看不见。”唐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全是雾。”
唐棠走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等天亮雾散。”
唐霖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枪杆。白扇、铁牛、蛇信、石翁四人也各自寻了避风处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体力。他们虽然与尹志平之间依旧横着一道尚未彻底融化的冰墙,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各自闭目凝神,不再多言。
银月独自一人坐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双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夜风将她那件暗红劲装的衣袂吹得猎猎翻卷,她却浑若未觉,只是用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群山,似乎在出神。
当第一缕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迸射而出时,整片云海便被点燃了。那光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如同有人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扩散、蔓延——从一线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铺天盖地的金色洪流,将那片翻涌的云海都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
云海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如同碎金般的粼光,仿佛有无数尾金色的鲤鱼正在云层之下翻腾嬉戏。
唐霖霍然起身,再度登上祭天台。可当他看清脚下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云海时,眉头便又拧紧了。那雾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比夜里更浓了几分,将整片莽山都裹在一层厚厚的白纱之中,任你目力再好也看不透半分。
“这他娘的。”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爬了一夜的山,腿都快断了,结果上来就看了个这?”
蛇信冷笑一声:“急什么?太阳才刚出来。这雾又不是铁打的,还能一整天都不散?”
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从卯时爬到辰时,从辰时爬到巳时,那片云海非但没有消散的迹象,反倒愈发浓稠了。白雾如同发酵的面团般不断膨胀,从山谷深处翻涌上来,将那些低矮的山头一层层吞没,又在祭天台边缘翻卷不休,如同无数条白蛇在石阶上蜿蜒爬行。
唐霖站在祭天台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白扇靠在石柱上,将那十二柄飞刀一柄柄从银丝上解下来反复擦拭,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铁牛蹲在崖边,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那双开山斧的刃口,磨刀声单调而刺耳,在空旷的山顶上反复回荡。
唐棠走到尹志平身旁,压低声音道:“甄将军,你说——那彩虹标记,究竟是什么意思?”
尹志平摇了摇头。那老祭司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是实是虚,谁也辨不清。
更何况盗墓这行当从来不是速成的买卖——不是拿着张图便能直捣黄龙,有时候靠的是机缘,是耐心,也许是一场雨,彩虹自现;也许要等好几天,等到水汽蒸腾到恰好的浓度,等到日光折射到恰好的角度。
唐棠听了,也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她是唐门的大小姐,自幼便知有些事急不得——越是急,越容易出错。
她将柳叶刀往腰间一挂,转身去吩咐众人扎营,已做好了久等的准备,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亢奋:“那边——瀑布!”
蛇信忽然将软剑往岩缝中一插,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般无声地攀上了崖顶那株虬曲的古松。他蹲在松枝之上,右手搭在眉骨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阖、透着一股子阴鸷的细长眼睛,此刻竟骤然亮了起来。
唐门收人,向来只收在某一条路上走到极致的怪物。蛇信这双招子,便是被唐森亲自看中的。寻常人视物,近则清、远则茫,这是天道常理,谁也违拗不得。可蛇信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自幼便有一种奇异的天赋,能随心所欲地调节眼球的焦距。
看近处时,他的瞳孔会微微收缩,视物清晰如镜;看远处时,他的瞳孔竟能缓缓放大,将那数里之外的景物一层层拉近、放大、定格,如同在眼前凭空架起了一面无形的铜镜。
唐森发现他时,他不过是个在蜀地深山中猎蛇为生的孤儿。那日唐森路过一片竹林,远远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溪边,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对岸的岩壁。唐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那少年却说——“那岩缝里有一条竹叶青,七寸处有一颗红点,是母的,已怀了崽。”
唐森亲自掠到对岸查看,果然在那道岩缝中找到了一条怀了孕的竹叶青。那条蛇藏得极深,便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凑近了也未必能发现,可这少年隔着数十丈远,竟连蛇身上的一颗红点都看得清清楚楚。从此蛇信便入了唐门。
此刻他蹲在松枝上,那双异于常人的眸子正死死盯着东南方向。云海依旧翻涌如沸,将整片莽山都裹在一层厚厚的白纱之中。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道:“蛇信,你这双招子是不是在寨子里被那老祭司的迷香熏坏了?哪来的什么瀑布?哪来的什么彩虹?”
话音未落,蛇信忽然浑身一震。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放大到了极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如同鹰隼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暗金色光芒。
“云裂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东南方向,距此少说也有数十里。一道瀑布,极细极窄,水流若断若续——潭边有一道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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