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各怀绝技

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可那片云海已重新合拢，将所有的山谷沟壑再度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

唐霖眉头微皱，正欲开口质疑，尹志平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你方才看见彩虹时，是什么时辰？”尹志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蛇信不假思索：“巳时将尽，午时初刻。”

“那便对了。”尹志平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正午烈日灼得泛白的天空，“午时初刻，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刻。此时太阳行至中天，万物之影缩至极短，阴邪退避，阳气如沸。朝廷处斩犯人便选在此时——因为阳极盛则阴尽散，一刀下去，魂魄随阳气蒸腾而上，瞬间消散于天地之间，连鬼都做不成，自然也不会有冤魂索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老祭司说，只有在彩虹出现时，公输冢的入口才会显现。可这几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何来彩虹？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彩虹并非寻常气象，而是某种被阳气逼出来的东西。蛇信方才之所以能看见那道瀑布与彩虹，恰是因为午时将至，阳气骤然攀升，将那片山谷中的阴气压了下去。阴气被稀释，阳气外涌，水流骤然湍急，水汽蒸腾之下，日光折射，便在那瀑布下方凝成了一道彩虹。可那一刹那太短了——短到只有蛇信这般目力的人才能捕捉到。”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唐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尹志平那张在日光下棱角分明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铁牛将双斧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道：“那还等什么！奶奶的，在这山顶上吹了一夜的风，人都快冻成冰坨了——走！”

众人再度攀绳而下。有了上山时的经验，下山倒比上山快了许多。白扇在崖壁上又留下了数十枚飞刀作为锚点，以备不时之需。待众人重新踏上山脚下的林地时，已是辰时将尽。

这一走又是整整大半日。

铁牛那双开山斧劈到兴起时，索性不再绕弯——前方横着一株合抱粗的枯榕，他暴喝一声，双斧齐下，碎木纷飞如雨，硬生生将那拦路巨木劈成两截。众人便从断口间鱼贯而过，比起绕路省了不知多少脚程。

石翁则在沉默中展露了另一样本事——他每到岔路口便俯身以指拈一撮泥土，凑到鼻尖嗅上几嗅，那张木讷的脸便微微侧向一方：“此土腥中带腐，三里内有沼泽。”或是：“此处泥息干涩，石骨外露，可放心行去。”

有他在前头嗅着，队伍便避开了好几处看似平坦实则致命的泥淖，也未曾撞上那些蛰伏在腐叶下的毒虫蛇蚁。尹志平也不禁多看了这闷葫芦一眼，唐门收怪物不收天才，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配合默契，在这等绝境之中发挥出的作用，便是他这等五绝高手也替代不了。他忽然想起后世那些盗墓小说中，摸金校尉们依靠各种现代装备才能在古墓中勉强自保；而眼前这群人仅凭一身奇异武功与几件独门兵器，便能在蛮荒之地如履平地。

日头渐渐偏西，林间的光线暗了几分。林间腐叶堆积数尺，踩上去软绵绵的如同踏在烂泥里；头顶古榕与青冈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几缕残阳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满是青苔的地面上铺出一片片细碎的金斑。

空气中弥漫着腐木与湿土混在一起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一口泡了太久的浓茶，苦涩中带着一丝让人眩晕的微醺。

蛇信忽然从前方一棵古榕的树冠上滑了下来。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前方三里处有一道峡谷，谷中有水声。”他顿了顿，“很大的水声。”

众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穿过那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极窄的峡谷，两侧绝壁高达百丈，壁面上爬满了暗绿的苔藓与虬曲的藤蔓。

峡谷尽头，一道瀑布从崖顶垂挂而下——那瀑布并不宽阔，甚至有些纤细，水流若断若续，如同一匹被风吹皱了的白练，在半空中飘摇不定，更别提什么彩虹了。

“午时三刻已过。”尹志平站在水潭边，抬头望着那道若断若续的瀑布，“此刻阳气衰退，阴气回升，瀑布的水势便弱了下来。那道彩虹之所以如此之快的消失，便是因为阳气已不足以压制这谷中的阴气。”

唐霖皱起了眉头：“那你的意思是——咱们得等到明日午时？”

“不错。”尹志平点了点头，“只有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这道瀑布才会真正展现出它的全貌。到那时，彩虹所指之处，便是公输冢的入口。”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骂骂咧咧道：“奶奶的，还要等？咱们在这鬼地方已耗了好些天了——那些掘冢郎怕是早就摸进墓里去了！”

“你怎知他们已进去了？”蛇信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说不定他们也跟咱们一样，正蹲在哪个角落里等着午时三刻呢。再说了，那老祭司不是说过了——所有闯进神山心脏的人都死了。那群掘冢郎便是先进去了，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唐棠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论：“都别吵了。铁牛，你带石翁在附近找些干柴来生火；蛇信，你与白扇去猎些野味回来充饥；银月，你负责警戒，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示警。阿霖，你留在这里，我有话与你说。”

众人领命而去。尹志平也正要转身，唐棠却忽然叫住了他：“甄将军——银月一个人在那边警戒，我不太放心。这山谷中不知藏着什么毒虫猛兽，你能否去照应一下？”

尹志平看了唐棠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独坐在水潭边的银月，点了点头，转身朝水潭方向走去。

银月依旧抱着那柄长柄镰刀，独坐在水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之上。她的长发没有绾髻，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水雾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侧脸轮廓极美，却偏偏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如同一柄被月光淬过的弯刀，刃口锋利得让人不敢触碰。

尹志平在她身旁三尺处停住脚步。他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搭话，只是盘膝坐下，闭上眼开始调息。

寒焰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冰蓝与赤红两色光芒在他丹田中交替闪烁，将这一日一夜积攒下来的疲惫一丝丝化解。

银月忽然开口了：“你身上的气息——方才忽然变凉了。”

尹志平微微一怔，银月望着水潭中那道被瀑布搅得支离破碎的倒影：“我是使镰刀的。镰刀挥出去之后，能不能勾住对手的要害，全凭对气息的判断。你的气息比他们所有人都沉，都稳，却又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更冷。”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是那种让人发抖的冷。是那种——像是站在悬崖边缘，看着脚下万丈深渊时才会有的冷。让人既恐惧，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尹志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他那日见银月于演武场上以镰刀勾魂索命，只道这女子是杀伐一途走到极致的冷面煞星，却不想她的感知竟敏锐至斯。

寒焰真气在体内流转的细微变化，便是唐棠那等准五绝高手也未必能察觉，她一个使镰刀的女子，隔了数尺之遥，竟一语道破。

“银月姑娘。”尹志平侧过身，目光落在她那柄从不离身的镰刀之上，“你这柄刀——方才我见你在崖边出神时，刀锋一直在微微发颤。是你感觉到了什么。”

银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冷冰冰的眸子里头一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这片山谷——不对劲。”

“哦？哪里不对劲？”

银月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这下面藏着一个东西，它等了好多年。比这座山还老，比那些树还老。它就在瀑布后头，被什么东西压着，锁着，蜷成一团。我看不见它，可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双臂反剪，脊骨弓起，头朝下，像一个被捆住了手脚扔进水里的活人。它很难受，可它死不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那只握镰刀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尹志平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望去。瀑布后方是一片被水雾笼罩的岩壁，岩壁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暗红色的纹理，像是被什么极钝的东西反复凿刻过的痕迹，又像是凝固了太久的血渍。他忽然想起那老祭司说过的话——“神山会惩罚每一个闯入者”。

“不管那是什么。”尹志平收回目光，眸中寒芒一闪而逝，“明日午时，一切自见分晓。”

夜幕降临时，众人在水潭边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营帐。说是营帐，不过是几根粗木桩撑起几张油布，勉强能挡些夜风罢了。莽山深处的夜风极冷，裹挟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从峡谷深处灌进来，吹得那几张油布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破旗在风中挣扎。

铁牛在营地中央生起一堆篝火，火光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白扇猎了几只山鸡回来，架在火上烤得焦黄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出老远。蛇信则在营地四周布下了几道简易的陷阱——那是唐门弟子在外宿营时的惯常做法，以细麻绳与铜铃为料，一旦有野兽或敌人靠近，铃声便会示警。

尹志平盘膝坐在篝火旁，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这一路行来，他渐渐品出了些滋味——唐门七怪，当真是人如其名，个个都是怪物，在某些旁门左道上走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极致。

白扇的飞刀能攀岩，蛇信的目力能望远，石翁那只鼻子能嗅出十里外的泥沼与矿脉。银月能捕捉到旁人压根察觉不到的细微波动——她在崖边出神时，便是感知到了这片山谷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这份本事，与万玉雪的金瞳术倒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万玉雪是以精神力强行侵入对方识海，而银月则是被动地感知、接收外界的讯息，如同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任何靠近她的东西都会在镜面上留下痕迹。

至于铁牛——尹志平偏头看了那莽汉一眼，这家伙正蹲在篝火旁，用那双开山斧的斧刃削着一根粗木桩，削得木屑纷飞。这一路上铁牛除了劈柴开路、骂骂咧咧，倒还真没露出什么特别的本事。不过尹志平隐隐觉得，唐森那老狐狸既将他收入七怪，绝不会只是看中他那身蛮力。

还有唐霖。那小子正坐在篝火对面，金枪横在膝上，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表情。尹志平与他交手时便察觉到，唐霖的万毒噬天劲虽已得唐森真传，却似乎还藏着什么压箱底的东西没有使出来。

唐森那老狐狸教儿子，断不会只教一门毒功——霍昭学的是机括火器，唐棠应也有一门绝学，否则也不会位列上一代唐门七怪。

尹志平想到这里，心中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念头——他有点眼馋这支队伍。不是眼馋他们的武功，是眼馋他们的配置。攀岩的、望远的、嗅土的、感知的——这支七人小队若是放在后世，便是妥妥的一支特种侦察分队。再加上他自己这个五绝级别的战力压阵，天底下什么地方闯不得？

若自己也有这样一支小队，当年在秘境中便不至于处处被动。若有白扇在，黄河故道那些绝壁便困不住丁焱和孙小猴；若有蛇信在，拔都的伏兵便瞒不过他的眼睛；若有银月在，万玉雪的金瞳术未必能那般轻易将他拖入精神领域。只可惜，这些人都姓唐，不姓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