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竹影现

繁花似锦的百花殿中，常年流转的馥郁花香此刻仿佛尽数凝滞。

暖融融的殿内灵气沉寂无声，只余下一片沉甸甸的压抑，死死裹住殿中二人。

花怜星立在百花之中，一身绯红宫装曳地。

她抬眸望着身前伫立的少女，眉心死死拧起，两道蹙起的眉峰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与疲惫。

素来温润凌厉、执掌一谷兴衰的眼眸里，早已没了往日俯瞰景州的傲然。

只剩下深深的乏力，以及一片漫无边际、无从消解的迷茫。

“蓝雀，百花谷如今……已经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了。”

花怜星的声音很低，字字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立于殿中的蓝雀，她如何不懂谷主的满心忧愁？

这些年来，百花谷为求安稳，始终依附青丹门，年年供奉天材地宝、灵砂灵药，事事退让，处处谦卑。

只盼借着青丹门的庇护，守住百花谷一隅安稳，保谷中弟子安稳修行、宗门延续。

所有人都以为，有丹阳子老祖坐镇的青丹门照拂，百花谷纵是示弱，也能安然立足景州，缓缓积蓄实力，徐徐图之。

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青丹门的善意从来都是假象，那看似宽厚的照拂，不过是蚕食吞并的伪装。

丹阳子老祖终究是青丹门的老祖，心中唯有自家宗门的利弊得失，何来半分庇佑情义？

百花谷的一味忍让、无尽供奉，从未换来半分善待，反倒彻底桎梏了自身的发展。

谷中大半珍稀资源尽数外流，弟子修行资源匮乏，宗门底蕴日渐稀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堂堂曾经雄霸景州、名震一方的百花谷，竟一步步沦为青丹门的附庸傀儡，这般境地，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蓝雀指尖骤然收紧，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攥出一片微凉的湿意。

谁能想到，昔日在景州地界风光无限，与晓月阁、青丹门齐名的顶尖宗门，如今竟落得这般困兽犹斗的窘迫处境。

当年盛极一时的晓月阁轰然崩塌、彻底覆灭的曾经。

而如今，那覆灭的结局，正如同高悬头顶的利刃，缓缓垂落，俨然要成为百花谷的宿命。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蓝雀脑海中翻涌盘旋，让她心神剧震。

不止是外宗的虎视眈眈，境内家族的异动，早已暗藏汹涌，令人胆寒。

早前云墓一行，杜家杜承慧的骤然现身。

杜家显然步步算计，早已暴露了杜家潜藏的野心，还有那杜照元。

五年前，杜照元自灵芽坊市归来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再无半分外出历练、斗法修行的动静。

仿若人间蒸发，沉寂数年不露分毫锋芒。

可越是极致的沉寂，越是藏着惊天变故。

蓝雀心底早已生出最坏的揣测，杜照元必然是闭关苦修，暗中冲击结丹境界！

一旦杜照元成功结丹，杜家便会一跃成为百花谷境内坐拥金丹修士的顶尖家族。

底蕴声势暴涨，再无半分对百花谷的敬畏臣服之心。

一念及此，蓝雀只觉得通体寒凉。

百花谷如今最大的桎梏，便是宗门未曾诞生元婴修士！

元婴修士，乃是如今在景州立足的根基，是震慑境内家族、抗衡域外宗门的根本底气。

可百花谷后继乏力，历代修士止步筑基、金丹，无人能破境元婴，镇守宗门。

境内家族日渐强盛，私蓄修士、开垦灵地、囤积资源，一步步壮大自身。

特别是百花谷对青丹门供奉一事，对百花谷的敬畏与忌惮早已日渐淡薄，宗门的威压正在一日千里地飞速衰减。

外有青丹门、择景山两大宗门虎视眈眈，步步紧逼，蚕食百花谷的地盘与机缘。

内有地界家族暗流涌动，伺机而动，隐隐有揭竿而起、脱离管束之势。

内忧外患，腹背受敌！

这般绝境，当真已是山穷水尽！

蓝雀心神激荡，神思不属，一双澄澈的眼眸盛满惶然与无力。

竟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破局，该如何拯救岌岌可危的百花谷。

花怜星将她所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这位自己亲手栽培、寄予厚望的圣女。

看着她眼底难掩的茫然与慌乱，心中只余下一声沉沉长叹。

她又何尝不慌？何尝不无助？

可她是百花谷谷主，整片宗门的重担尽数压在她一人肩头，她退无可退，更慌无可慌。

这些年来，谷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最让她寄予过期许的泽春，更是彻底让人失望。

那孩子，空有一身筑基修为，心性却柔软怯懦，胸无大志，整日沉溺儿女情长，唯一的执念，便是守着一方小小山头，栽种桃花，虚度光阴。

一身修为常年停滞不前，常年郁郁寡欢、心神耗损，若不是筑基修士体魄远超常人，怕是早已熬垮了身子。

这般心性，这般格局，根本撑不起风雨飘摇的百花谷，半分指望也无。

花怜星眸底掠过一丝冷彻的失望，心底生出几分凉薄的感慨。

果然如同他父亲一般，世间男子，大多心性不堪，无一值得托付！

念及此处，花怜星压下心头纷乱心绪，抬眸直视着神色恍惚的蓝雀，声音陡然沉定，带着郑重：

“蓝雀，你是百花谷的圣女，是我选定的百花谷未来继承人。

将来这整座百花谷，都要交到你的手中。欲成大事者，最忌心慈手软，你的心，绝对不能软！”

骤然落下的话语，铿锵有力，如晨钟暮鼓，狠狠撞进蓝雀纷乱的心底。

她浑身微微一凛，纷乱的思绪瞬间回笼，抬眸望向神色肃穆的花怜星，唇瓣轻颤，声音带着几分未平的惶然：

“谷主……”

花怜星轻轻抬手，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绯红宫装在微凉的殿风里微微浮动，褪去了方才的疲惫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谷之主历经风雨的沉稳霸气，是绝境之中不破不立的决绝风骨。

花怜星身姿挺拔而立，虽身处绝境，却依旧有俯瞰四方、执掌生死的凛然气度。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隐忍等待、束手待毙了！”

蓝雀心头巨震，满眼惊疑地抬眸望去。

只见方才还满面忧色的花怜星，眼底深处隐隐有赤红流光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那抹红光褪去后，余下的是极致的冷冽与睥睨苍生的傲然，仿佛压在心底多年的隐忍与算计，尽数在此刻破土而出。

“我百花谷传承千载，绝不能断送在你我手中！”花怜星声音清冷，字字铿锵，

“景州境内这些受我百花谷庇护、安然繁衍发展的修仙家族，享受我宗门庇护数百年，安稳占据一方灵土。

独享天地机缘，如今，也该上缴资粮，回馈宗门了！”

蓝雀浑身一僵，心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瞬间便洞悉了谷主的心思。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花怜星，唇瓣微微颤抖：

“谷主，您这是……要与境内家族彻底撕破脸面？”

百花谷素来以名门正派自居，坐镇一方，护佑境内家族安稳修行，彼此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制衡。

花怜星眸光冷冽，看透了她心中的顾虑，缓缓开口：

“蓝雀，你太过天真。

如今我百花谷势弱式微，日渐衰败，长此以往，无需外人动手，境内这些依附我们的家族，便会步步蚕食我谷资源，反过来欺压我百花谷弟子。”

“若日后青丹门、择景山任意一方对我宗门出手，这些趋炎附势的家族，绝不会念半分往日庇护之情，更不会为我谷助威助阵。

他们只会冷眼旁观，趁火打劫，在我百花谷衰败之时，狠狠咬下一块血肉，瓜分我百花谷的根基！”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群虫噬主、宗门覆灭，倒不如主动出手，先将这些依附在我百花谷身上、蚕食宗门气运的蛀虫，尽数清扫干净！”

蓝雀喉头滚动，心中百般挣扎，万千话语堵在喉间，终究只余下一声难言的迟疑。

她们是正道宗门，行事当光明磊落，体恤一方修士百姓，这般强势发难、掠夺家族资粮的举动，与邪魔外道何异？

可这短短迟疑，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头顶花枝轻颤，满头青丝束起的花枝微微一顿，殿中清风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动摇。

乱世绝境，虚名浮华，本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世道从来都是强者为尊，强者行事，自有万千人为其辩驳正名。

唯有弱者，才会被虚名束缚，被世俗道义裹挟，最终落得覆灭下场。

谷主说得没错，是她太过心软，太过拘泥于世俗虚名，看不清当下的绝境危机。

可不等她彻底理清心绪，花怜星接下来的一句话，再度让她浑身僵凝，心神震颤。

“此番清算，便先从芳陵渡杜家开始。”

花怜星眸底寒光乍现，藏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恨意，

“杜家这些年借着我百花谷的庇护，肆意扩张势力，发展速度迅猛至极。

竟敢在我百花谷眼皮子底下，修筑桃源集，招纳修士、囤积资源、开设商铺、收拢气运。

如今桃源集规模日渐宏大，根基稳固，用不了多久，便能直接建成桃源坊市，彻底自成一派！”

“吞灭杜家，夺取其积蓄、遍地资源，足以充盈我谷灵库！”

蓝雀心神彻底凝滞，澄澈的眼眸中满是复杂之色。

她心中清楚，充盈灵库，不过是谷主明面的借口。

花泽春之所以终日消沉、困于情伤，荒废修行，落得如今一副颓败模样，尽数源于杜承慧！

当年杜承慧骤然陨落，引得花泽春心神俱碎、执念缠身，彻底荒废修行，蹉跎岁月。

谷主此举，分明是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可她心底最深的顾虑，始终是杜照元！

那个沉寂五年、深不可测的人，若真的暗中结丹成功，其实力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比。

更何况，杜家关系！

青丹门、晓月阁。

百花谷如今贸然对杜家出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彻底万劫不复。

可看着花怜星眼底坚定不移、毫无回转余地的神色，蓝雀便知晓，谷主心意已决，再无半分更改的可能。

百花谷已然退无可退，只能铤而走险，绝境求存。

似是看穿了她眼底所有的担忧与忐忑，花怜星收敛眸底寒意，声音放缓，轻声安抚：

“放心，蓝雀，百花谷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最后一刻。绝境之中，自有变数，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花怜星不再多言，抬手之间，双掌凌空一拍！

“出来吧！”

蓝雀骤然一懵，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满是惊疑。

百花殿乃是谷主寝宫议事重地，守备森严，寻常弟子根本无法靠近，更无人能隐匿身形藏身殿中。

谷主这一声呼唤，唤的是谁？

在她满心震惊、茫然错愕之际，大殿虚空之上，骤然腾起一缕朦胧的粉色烟雾。

烟雾轻柔流转，萦绕殿中梁柱，下一瞬，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粉色烟雾骤然炸开，漫天粉雾簌簌飘落，如烟似雨。

烟尘散尽，一道清雅翩跹的绿色身影，缓缓浮现在大殿中央的灵气之中。

青竹为衣，翠影翩跹，身姿纤细窈窕，气质清冷脱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竹香与花雾。

看似温婉无害，却自带一股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诡异气韵。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蓝雀瞳孔骤缩，心底惊雷炸响，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

“潘竹影！”

她死死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心神巨震，久久无法回神。

潘竹影！那个昔年潘家覆灭后，那个傻女！

可此刻细细探查对方修为，蓝雀只觉得浑身血液近乎凝滞，筑基后期！

昔日傻子、修为低微的潘竹影，竟然早已悄然突破至筑基后期！

这还不是最让她惊惧的地方。

在潘竹影看似柔和无害的气息之下，隐隐蛰伏着一股阴冷诡谲、深不见底的力量，那股气息幽暗隐秘，绝非正道修士所有。

竟让她从生出一股忌惮。

潘竹影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望向端坐主位的花怜星，声音轻柔婉转：

“别来无恙，花谷主。”

语罢，她缓缓转头，眸光流转，落在神色震惊的蓝雀身上，笑意浅浅：

“见过蓝雀圣女。多谢这些年来，圣女费心劳力，四处奔波，为我寻来无数天资出众的花奴。”

花奴？

短短二字，如同两道冰锥，狠狠刺入蓝雀脑海！

她双目骤睁，满脸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从容浅笑的潘竹影，又猛地转头望向身侧的花怜星，眼底布满惊疑、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寒意。

无数被她尘封的记忆，在此刻疯狂翻涌而出。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芳陵渡潘家地底，那密室中，无数神色呆滞、眼神空洞、失了神魂、沦为傀儡的修士！

她又想起这些年，谷主屡屡嘱托于她，命她搜寻灵根尚可、天资不俗的练气弟子与少年修士。

谷主当初的说辞，历历在目。

搜罗天资出众的修士，是为培育百花谷十二花神的后继之人，为宗门培养新生战力，淬炼忠心死侍，守护百花谷基业！

她信了！

这些年来，她兢兢业业，寻来无数少年修士，尽数上交谷中。

原来……从来都不是为了培养后继弟子！

从来都不是为了守护百花谷！

那些无辜的少年，那些灵根出众的孩子，那些被她亲手寻来、满心以为能踏入仙途、安稳修行的修士……

最后竟然尽数被炼成了潘家地底那般毫无神智、任人操控的花奴！

这一刻，蓝雀只觉得手脚冰凉，通体寒凉，一股极致的恐慌与愧疚席卷全身。

她兢兢业业为宗门效力数年，满心赤诚，殚精竭虑，到头来，竟是亲手为这诡异禁术奉上无数无辜之人！

她的双手，竟然沾染了这般无形的血腥与罪孽！

巨大的震颤与慌乱席卷心神，蓝雀声音微微颤抖，身形几欲不稳，死死盯着神色平静的花怜星，一字一顿，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

“谷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她的质问，花怜星面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解释，亦没有半分愧疚。

只是漠然抬眸，看向立在殿中、翠影翩跹的潘竹影，沉声吩咐：

“红尘谷风使既需增补花奴，便可回潘家故地一趟。旧地之中，但凡你看中之人、可用之身，尽可随意带走，无需顾忌。”

潘竹影闻言，轻笑一声，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漠，全然无半分对故土的眷恋：

“我早已与覆灭的潘家毫无干系，不过是借这皮囊存活，回去一趟，也算给昔日皮囊一点念想。”

话音一转，她眸光微挑，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只是花谷主，我孤身一人前往旧地，未免单薄，谷主不派些人手助我？”

花怜星绯红色的眉尾骤然一冷，周身温和气息瞬间褪去，满是压迫：

“红尘谷行事，何须我百花谷人手相助？”

“只是当年风使与我定下的约定，许诺予我的机缘，如今也该兑现了。

若是迟迟不履诺，我想，择景山符景、青丹门丹阳子，都会很乐意亲自登门，一问究竟。”

听闻此言，潘竹影噗嗤一声轻笑出声，神色从容，毫无惧色：

“花谷主何必如此施压，当真说笑了。我红尘谷老祖在世，纵横四方，岂会惧怕区区青丹、择景之流？”

她说着，抬手凌空一抛，一个储物袋自袖中飞出，稳稳落向花怜星掌心。

“诺，你要的东西，在此。便祝花谷主，结婴顺利。”

结婴？

这两个字轰然砸落，在蓝雀脑海中炸开，让她彻底失神。

脑中一片空白，唯余这两个沉甸甸的字眼，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