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明玉难

一缕粉色烟岚袅袅消散，潘竹影的身影如同林间轻雾，转瞬便褪去了所有踪迹，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只余下大殿中残留的淡淡竹香与阴冷诡谲的气息，久久不散。

满堂静谧，落针可闻。

花怜星伫立在玉阶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潘竹影抛来的储物袋。

里面封存的结婴机缘足以让她突破桎梏，踏入元婴之境。

原本紧锁的眉心彻底舒展，一抹睥睨众生的傲然神色，缓缓攀上她的眉眼，取代了疲惫与忧色。

可立于下方的蓝雀，心神依旧深陷在极致的震颤之中，迟迟无法抽离。

方才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翻涌、循环回荡。

潘竹影筑基后期的修为、眼底深藏的诡异力量、那句轻飘飘却罪孽深重的花奴之言。

自己多年来兢兢业业搜罗修士的荒唐过往……

桩桩件件，层层叠加，压得她心口发闷，四肢冰凉，浑身气血都似凝滞在了经脉之中。

“怎么？吓到了？”

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打破殿中死寂。

花怜星侧首看来，眸光平淡，仿佛方才颠覆认知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早已筹谋多年的寻常布局。

蓝雀喉头干涩发紧，像是被无形的雾气堵塞。

半晌才挤出一丝沙哑微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潘竹影不是遭搜魂重创，成了心智残缺的傻子么？她……她怎么会？”

蓝雀停顿片刻，眼底翻涌着困惑、震惊寒凉，终究问出了心底最不解的疑惑：

“她怎么会好好……”

“怎么会好好站在我面前谈笑风生？”

花怜星轻声接过她未尽的话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冷冽的笑意: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修仙界诡道万千，从来都数不胜数。”

她抬眸望向殿外漫开的云海，语气淡然：

“百花谷早已深陷绝境，四面皆敌，步步是死。

为了存续宗门香火，寻一条生路，我总要想方设法，布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局。”

“可谷主！那些花奴！”

蓝雀猛地抬眸，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挣扎与愧疚。

一想到那些被她亲手搜罗、满心期许送入宗门培养的少年修士，那些灵根澄澈、本该前路光明的孩子。

最终尽数被炼成失去神智、任人操控的傀儡花奴，她心底便被无尽的惶恐与自责裹挟。

数年奔走，换来的竟是满身无形罪孽，这般真相，让她如何自处？

听见她带着颤意的质问，花怜星脸上笑意未减，神色愈发淡漠，不见半分愧疚与动容。

“蓝雀，你还是太过心软，太过拘泥于世俗仁义。”

花怜星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神色挣扎的圣女，字字冷硬，敲碎所有不切实际的慈悲：

“你且记住，待到百花凋零、宗门覆灭。

待到我百花谷宫舍倾颓、断垣残圮，谷中弟子血流成河、无处容身之时，你就会彻底明白。”

“身处绝境，无仁义可言。

有些狠绝手段，我们非但不能避，反倒恨不得十年前、百年前，就早早用出！”

话音落地，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蓝雀张了张嘴，喉间千言万语尽数堵滞，最终化作一片无言的静默。

她想反驳，想坚守正道本心，想质问这般牺牲无辜、屠戮修士的手段是否太过阴邪狠戾。

可脑海中飞速闪过百花谷如今的绝境，外有青丹门、择景山虎视眈眈。

内有境内家族暗流涌动，宗门无元婴坐镇，资源枯竭、后继无人，步步皆是悬崖。

谷主所言字字残酷，却句句属实。

乱世修仙界，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若是死守所谓的良心道义，等待百花谷的，只会是彻底覆灭的结局。

她竟无从辩驳。

看着少女眼底翻涌的挣扎、茫然与落寞。

花怜星并未继续逼迫，只是静静伫立，默许她消化这颠覆认知的真相，给她片刻缓和心绪的余地。

偌大的百花殿寂静无声，唯有殿外微风穿廊。

拂动檐下风铃，传出细碎轻响，衬得殿内的压抑愈发浓重。

不知静默了多久，蓝雀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她压下心底所有的愧疚与不安。

抬眸望向一身绯红衣袍的花怜星，轻声问道：

“谷主，那红尘谷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修行多年，遍历景州，为何从未听过此门？”

花怜星淡淡一笑，眸光悠远，望向虚空深处：

“这天地寰宇何其广阔，诡道秘派数不胜数。

你我眼界有限，岂能尽察世间所有隐秘？”

她收回目光，神色骤然郑重，语重心长：

“蓝雀，你要记住，真正的生路，从来不在光明大道，而在绝境诡途。

人虽活个良心，但这个良心不可能对得起全天下人!”

“身处其位，身不由己。

为大局舍小节，为存续弃小善，是你日后执掌百花谷，必须学会的道。

懂了吗？”

蓝雀心神巨震，默默垂首，心底所有的执念与坚守，正在被一点点碾碎、重塑。

不等她应声领悟，花怜星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冷肃，不带半分温情：

“杜明玉，还在谷中密林香海修行？”

骤然听闻这个名字，蓝雀心口猛地一紧，浑身瞬间绷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太了解花怜星了。

此刻提起杜明玉，绝非随口一问。

杜明玉乃是芳陵渡杜家之人。

果不其然，花怜星下一瞬的话语，彻底让蓝雀陷入两难，手足无措。

“将那丫头，送到你往日送的一贯地方去。”

轻飘飘一句话，让蓝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声音带着急促的阻拦：

“谷主！”

“蓝雀，莫要妇人之仁！”

花怜星柳眉骤然倒竖，绯红色的眉尾凝满凛冽寒意，方才所有的温和与耐心尽数褪去。

一身猩红宫装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尽显一谷之主至高无上、不容置喙的霸道威势，磅礴的威压瞬间笼罩整座大殿。

“可她只是个无辜后辈，从未参与杜家任何谋划！”

蓝雀咬牙出声，眼底满是不忍。

杜明玉天真纯善，心思澄澈，不过是寄身百花谷修行的无辜少女。

不该沦为宗门博弈、家族恩怨的牺牲品，更不该落得沦为花奴、神魂俱灭的凄惨下场。

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骤然射来，如寒霜利刃，直直钉在蓝雀身上。

那目光凌厉刺骨，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决绝威压。

似是只需一瞬，便能震落她鬓边点缀的满头花枝，碾碎她心底最后一丝柔软与慈悲。

这一刻，蓝雀心底生出极致的陌生与惶恐。

眼前杀伐果断、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花怜星，早已不是往日那个温柔教导、悉心护佑宗门弟子的慈爱谷主。

不。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白皙干净的双手上，指尖微微颤抖。

不止是谷主变了。

她看着这双手，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双手，数年之间，亲手沾染满身罪孽，却一直自欺欺人，以为是在为宗门培植力量。

她连自己，都彻底不认识了。

恍惚之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暇的身影。

若是无暇在此，会如何抉择？是坚守本心，拼死阻拦，还是看透绝境无奈，顺应大局？

无人给她答案。

思绪回笼，她抬眸看向花怜星手中紧攥的储物袋。

谷主指尖抑制不住的轻颤，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与期许。

那是突破元婴的机缘，是百花谷翻盘破局的唯一希望。

原来谷主早已筹谋万全，困住百花谷数年的绝境，今日终于得解。

一念及此，蓝雀心底所有的挣扎尽数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云墓之中的事情，看来无需再提。

比起宗门存续，那些潜藏的隐患，早已不足为惧。

她挺直微颤的脊背，垂首敛眸，掩去眼底所有的不忍，褪去所有情绪。

此刻的她，只是百花谷的圣女，唯命是从。

“蓝雀，领命。”

蓝雀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一步步缓缓退出恢弘肃穆的百花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内所有的权谋与冰冷，却隔不散心底沉沉的寒意。

殿外山风骤起，力道急促凛冽，吹散了殿宇周遭常年萦绕的馥郁香云。

漫天温柔花香被狂风撕扯，七零八落，四处飘散。

密林香海，乃是百花谷最负盛名的修行秘境，亦是景州八景之一。

此地四季繁花不败，古木参天，灵藤缠绕，遍地奇花异草次第盛放，氤氲的浓郁灵气终年不散，清风过处，花香袅袅，沁人心脾。

杜明玉自拜入百花谷，便随一众家族同辈修士入驻这片秘境。

相较于外界的纷争扰攘、世俗琐碎，这片繁花遍地、灵气充盈的秘境，无疑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有宗门长老传道授业，有充沛灵气滋养身形，日子安稳闲适，无忧无虑。

杜明玉素来过得安然知足，心中唯有修行一事，日日精进，步步踏实。

只是夜深人静、繁花闲坐之时，心底总会悄悄泛起缕缕乡愁。

她时常遥遥想起远在芳陵渡的故土，想起杜家村的烟火气息。

不知道爹娘是否安好？

爹娘皆是凡人，无修仙灵根，体魄孱弱，无法修行，不知身子骨可否康健？

好在有老祖坐镇，爹爹是老祖的亲孙子。

有老祖照拂，爹娘定然安稳无虞，无需她过多挂怀。

她心底默默期许，待自己筑基功成，便可向谷中请命，归乡一趟，探望双亲，尽一份微薄孝心。

紫藤萝花瀑垂落千丈，缠绕着参天古木，层层叠叠的紫花缀满枝桠，如云似霞，绚烂旖旎。

繁花浓荫之下，杜明玉身着一身轻盈五色宫装，衣袂柔软，配色温婉可人，衬得女子身姿娇俏，眉眼灵动。

她单手支着白皙小巧的下颌，斜倚在花下青石之上，眉眼弯弯的笑意缓缓淡去，眼底浮起淡淡的忧思。

满心惦念无从排解，前路归期遥遥无期。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一枚温润剔透的红色手镯。

“火灵，火灵，你说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一趟家呀？”

女子轻柔的嗓音轻落林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软糯期许。

话音刚落，腕间红镯骤然亮起一抹细碎灵动的赤红流光。

光晕流转一圈，细碎的嘶嘶轻响自镯身溢出，似是通灵应答。

杜明玉见状，不由得浅浅叹气，眉眼染上几分无奈的娇嗔：

“你这小家伙，一点都不乖巧，只会胡乱应和，怕是嫌我整日唠叨，嫌我烦了吧。”

清风穿林，紫藤花枝轻轻摇曳，漫天紫花簌簌轻颤，落英缤纷，洒满青石。

女子细碎的乡愁与难解的心事，便这般藏在漫天繁花之中，无人宽慰。

“杜师妹，独自一人躲在这里发呆，想什么好事呢？”

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骤然从头顶花瀑上方传来，打破林间静谧。

杜明玉蓦然回神，抬头望去。

只见层层叠叠的紫藤花浓密花穗之间，探出一张明媚活泼的脸庞。

女子束着高挺马尾，身着利落五色劲装，眉眼英气，身姿飒爽，正是同批入谷修行的马师姐。

见对方毫无顾忌攀在花藤高处，杜明玉心头一紧，连忙抬手示意，低声急道：

“马师姐，你快些下来！可别肆意顽闹，若是被青橙长老撞见，少不了一番责罚！”

她素来谨慎守礼，知晓青橙长老素来严苛肃正，最厌弟子肆意嬉闹、荒废修行。

“安心安心，这密林深处清幽僻静，青橙长老素来甚少前来巡查……”

马师姐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散漫，话音尚未彻底落地，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凝。

她像是骤然撞见世间最可怖的事物，眼底瞬间灌满惊惧，身形一慌，脚下踩空。

直接从丈高的紫藤花瀑上踉跄坠落。

嘭的一声轻响，她狼狈落在青石地上，发髻散乱，肩头、发间尽数沾染细碎紫色花瓣，模样慌乱又滑稽。

杜明玉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马师姐当真是名副其实的乌鸦嘴。

她抬眸顺着对方惊惧的目光望向天际，只见林间清风缓缓凝滞。

一道白发苍苍、身着五色道袍的老妪，正踏着漫天花影，缓缓凌空飘落。

老妪眉眼肃穆，神色淡然，周身自带长老的威严沉肃，正是方才口中提及的青橙长老。

而在青橙长老身侧，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姿缓缓随行而来。

女子满头花枝环绕，珠翠点缀，容颜绝世，气质柔和出尘，正是百花谷万众尊崇的蓝雀圣女。

天光透过花叶缝隙洒落，落在二人身上，自带一股凛然威压。

让整片香海的繁花灵气，都悄然沉静下来。

杜明玉与方才慌忙起身、狼狈整理衣衫的马师姐对视一眼。

皆是心头凛然，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人齐齐躬身垂首，姿态恭谨，齐声行礼：

“拜见圣女大人，拜见青橙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