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蓝雀心

杜明玉垂着首，脊背微微绷直，姿态恭顺乖巧。

全然不知，方才花殿之内，早已敲定了她的宿命。

在花怜星眼中，她是杜家最完美的祭品。

蓝雀立在繁花之中，花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是百花谷圣女。

从花怜星说出那句「良心不可能对不起天下人」开始，她就必须斩断所有妇人之仁。

青橙声音沉肃，不带半分温度：

“你二人在此私闲嬉闹，荒废修行。”

那马师姐身子一颤，心头咯噔一沉，连忙叩首：

“长老恕罪，弟子知错！”

杜明玉亦随之俯身，柔声恭道：

“弟子谨记教训，日后定当潜心苦修，不敢懈怠。”

杜明玉态度温顺谦和，认错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乖巧懂事之人。

可蓝雀看在眼里，心口却微微发堵。

越是纯粹无辜，结局便越是残酷。

青橙淡淡颔首，目光最终落定在杜明玉身上，语气平静：

“杜明玉，随我与圣女回谷一趟，谷主有召。”

“是，弟子遵命。”

女子清脆软糯的声音落定林间，干净又纯粹。

蓝雀侧眸看了她一眼，喉间微涩，终究一语不发。

三人不再停留，踏着漫天花海，凌风起势，破空而出。

密林香海的繁花在身后飞速倒退，氤氲灵气温柔绵长。

只剩那马姓女子呆呆的望着高空远去的三人。

一路飞掠，穿过层层花林、灵溪、玉峰，蓝雀带着杜明玉重返百花主殿。

殿门大开，红色宫装的花怜星端坐主位，身姿雍容霸气。

见三人入殿，花怜星抬眸，目光锁定跪在最末的杜明玉。

目光淡漠、冰冷、毫无情绪，如同看着一件现成的器物而非活生生的人。

杜明玉被这目光一扫，莫名心头微寒，心底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意。

“杜明玉。”花怜星淡淡开口。

“弟子在。”杜明玉恭谨应答，额头微贴地面。

“你入我百花谷修行，我百花谷供你灵气、传你功法、予你安稳道场，可有感恩之心？”

杜明玉连忙应声：

“谷中栽培之恩，弟子铭记于心，此生不敢生忘！”

“很好。”

花怜星微微颔首，语气轻飘飘的，

“如今百花谷有难，需你略尽绵力，报答宗门养育之恩，你可愿意？”

杜明玉心头一紧，随即毫不犹豫躬身：

“弟子愿为百花谷效力，万死不辞！”

赤诚之心，字字昭然。

殿中侧立着的蓝雀，听到这句万死不辞，指尖骤然攥紧。

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碎裂殆尽。

何其可笑，何其悲凉。

最无辜之人，最真心报恩之人，偏偏要承受最阴毒的结局。

可她也无法，这孩子也留着玉家的血，那又能如何呢？

身处其中，她能做什么呢？

花怜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终是不再伪装温情，直言吩咐道：

“蓝雀，带人走吧。”

短短六字，敲定杜明玉的未来。

杜明玉浑身一懵，茫然抬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谷主？弟子……弟子要去何方，可否通传家中一声?”

杜明玉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蓝雀，想要从这素来温柔的圣女眼中得到一丝解答、一丝安抚。

可此刻的蓝雀，垂眸敛目，神色冰冷漠然，再也没有往日半分温柔和善。

“杜明玉，随我来。”

蓝雀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圣女大人？”杜明玉心头彻底慌乱，本能地想要靠近，

“到底要我做什么？是不是很危险？我……”

“无需多问。”

蓝雀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冷硬。

杜明玉浑身生出一股冷气，这要做什么？

杜明玉生出一股不好的念头，仅存的一丝温度，是从手腕上的红镯传来着。

感受着温度，杜明玉心中稍稍缓和了一下。

她要怎么做?

只是眼下，杜明玉只能被动起身，惴惴不安地跟在蓝雀身后，一步步走出威严的百花大殿。

殿外山风凛冽，吹散花香。

蓝雀带着她，避开所有弟子居所、修行道场，专挑偏僻幽暗的密径前行。

一路繁花渐消，林木渐幽。

越往前走，杜明玉心底的惶恐便越是浓重。

“圣女大人，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这里不是宗门修行之地，此处阴气森森，好生诡异……”

蓝雀脚步未停，声音淡漠传来：

“急什么？跟着便是。”

杜明玉咬着唇，紧紧攥着手腕上的火灵，镯身赤红微光轻轻闪烁，似是在预警凶险。

她心底愈发不安，小声呢喃：

“我爹爹……我爹娘还在芳陵渡，我还想回去看他们……

圣女大人，我做完这件事，能不能申请归乡一次？”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蓝雀。

归乡。

她怕是再也归不了乡了。

蓝雀脚步一顿，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道：

“……或许吧。”

一句虚无缥缈的敷衍，骗尽少女最后的期许。

“来了?”

“送进来吧!”

一道虚飘的声音传了出来，从眼前的石殿门中。

杜明玉浑身发冷，下意识止步不前，眼底满是惊惧：

“这里……这里，我不要进去！圣女大人，这里不对劲！”

杜明玉终于怕了，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可晚了。

蓝雀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温和却霸道的灵气。

轻轻一扣，便锁住了杜明玉周身经脉，封住了她所有退避之路。

“杜明玉，你且去吧。”

“我……我不进去！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杜明玉吓得眼眶发红。

“百花谷不是正道宗门吗？你们为什么要关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正道。

蓝雀在心底无声自嘲。

百花谷的正道，早在连年退让、附庸青丹、绝境求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乱世绝境，正道虚名，最是无用。

“听话。”

蓝雀压下心绪，语气冷硬，抬手推开沉重冰冷的殿门。

沉朽的气息传来，杜明玉瞬间浑身僵凝，只觉血液冰凉。

只是下一刻，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传来，便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倒下前，她看到的是蓝雀的裙摆。

蓝雀好看的眸子倒映着她惨败惊惧的面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涣散、一点点模糊。

看着自己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看着自己脑海中爹娘的模样、故乡的模样、归乡的期许，一点点被剥离、碾碎。

杜明玉挣扎着传出最后一个念头:

“火灵，快走!”

只是面对未知，面对金丹修士，一条火蛇又能做什么呢？

蓝雀看着跌倒在地的杜明玉，心脏像是被生生撕扯，密密麻麻的疼。

可她没有退路。

百花谷要活。

要抗衡青丹、择景，要镇压境内家族，要破死局、开生路。

就必须有人牺牲。

只能是旁人，只能是附庸。

蓝雀看着杜明玉的身体，看向殿中缓缓走来的人影。

蓝雀痛苦的说道:

“杜明玉，从你身为杜家族人、入我百花谷为质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不再属于你自己。

我也一样，我入了百花谷，就得为百花谷着想，这条命，就是百花谷的。”

“圣女大人如此想，花谷主定然高兴。”

蓝雀淡淡的看向那个身影，一句话未说，转身走了出去。

只余殿内中人，对着杜明玉发出呵呵的笑声:

“此苗不错，留给风花雪月四使大人挑选。”

殿门缓缓关上。

关门的那一刻，蓝雀脊背微微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心底最后一点天真、最后一点善意、对正道的坚守，彻底湮灭。

蓝雀终于彻底明白花怜星的话。

欲成大事，心不能软。

心软者，守不住宗门，护不住众生，最终只会连累所有人一同覆灭。

既然世道逼她绝情，那她便从此绝情。

从今往后，再无温柔的百花谷圣女蓝雀。

只剩百花谷、为宗门不择手段的蓝雀。

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转瞬即逝的湿意，神色彻底归于冰冷平静。

转身，凌空而起，重返百花大殿。

花怜星端坐玉座之上，绯红宫装衬得容颜冷艳威仪:

“处理完了？”

“是。”

蓝雀垂首应声，身姿恭谨挺拔，鬓边花枝寂然不动。

花怜星微微颔首，眸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利锐意，隐忍多年终于等来破局之机的锋芒。

“很好。”

她抬眸远眺殿外云海：

“蓝雀，只要我此番顺利结婴，踏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我百花谷便可坐拥元婴大能坐镇宗门。

届时底蕴暴涨，桎梏尽破。”

蓝雀垂眸静听，心中了然。

谷主这些年的退让、隐忍、蛰伏，从不是软弱怯懦，而是无奈避其锋芒。

百花谷无元婴镇压宗门，底蕴逐年消耗，外有强敌环伺，内有世家坐大，步步皆是危局。

花怜星只能压下傲骨，年年供奉、处处退让，以附庸之姿换取喘息之机，默默筹谋布局，隐忍蓄势。

过往所有的委屈妥协、所有不得已的牺牲、所有背负骂名的算计，皆是为了今日这绝境涅盘、逆风重生的一刻。

心念至此，只听花怜星眸光凛冽，语声带着积压多年的冷厉：

“景州各方势力，人人短视浅薄。

他们见我百花谷连年示弱、资源匮乏、后继无人，便认定我谷日暮西山、不堪一击。

将我堂堂大宗作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人人可欺，个个可辱。”

“既然世人皆轻视我百花谷，那我便借元婴出世之雷霆威势，震荡全境，震慑八方。

让所有人重新认清我百花谷的真正底蕴！”

“我先吞灭芳陵渡杜家，掠夺其积累多年的资源基业，充盈我谷枯竭已久的灵库。

以杜家为利刃，杀鸡儆猴，彻底震慑境内所有暗自扩张、心怀异心的本土家族，稳住内局。”

“待内部隐患尽数肃清，根基稳固之后，再直面青丹门、择景山，让我百花谷重掌景州修行界的话语权！”

蓝雀敛尽心神，沉声应和：

“弟子遵命，必全程辅佐谷主，恪守职责，助力谷主宏图大展。”

花怜星抬眸凝望着她，目光带着一丝审慎，缓缓问道：

“蓝雀，方才之事，你心中可还有怨，可还有不忍？”

这是她对蓝雀最后的试炼。

乱世掌局者，最忌心有软肋、情存偏颇。

蓝雀脊背挺得笔直，神色冷定肃穆，无半分动摇迟疑，字字铿锵作答：“

弟子已然彻底醒悟。乱世无绝对善恶，绝境不容半分温情。

宗门存亡在前，私心情善皆是虚妄。

为护百花谷存续，为保万千弟子安稳，一切取舍牺牲，皆值得。从

今往后，弟子摒除所有妇人之仁，凡事以宗门为先，以大局为重。”

这番通透决绝的应答，彻底合了花怜星的心意。

花怜星面露满意之色，缓缓点头：

“甚好。你终是褪去稚嫩，真正可堪大任了。”

“你需记住，今日斩断心软与悲悯，是你未来执掌百花谷、镇压四方乱象的根基。

心无羁绊，方能立足巅峰，坐稳这宗门权位。”

花怜星收敛神色，正色吩咐：

“诸事已然妥当，不日我便闭关结婴、渡元婴天劫。

闭关期间，谷中大小一切事务，尽数交由你全权执掌。”

“是！”

蓝雀躬身郑重领命。

从百花殿退出，蓝雀独自伫立百花谷顶。

山风拂袖，漫山繁花灼灼盛放，层叠花海绵延千里。

灵气氤氲，风光锦绣，满目皆是盛世仙宗的绝美景致。

可历经今日种种，亲眼见过黑暗阴谋、亲手动用无情手段之后，她眼中的世界早已全然不同。

眼前层层繁花似锦，底下掩埋的，是无声枯骨，是无数被大局碾碎的细碎生机。

所谓盛世仙宗，锦绣宗门，皆是靠隐忍、杀伐、取舍堆砌而成。

她缓缓抬眼，越过千里层峦，遥遥眺望芳陵渡方向，目光落向杜家苦心经营的芳龄渡地界。

杜照元蛰伏五年，隐世不出，暗中结丹蓄力，暗藏滔天野心，是眼下百花谷境内最大的变数，也是百花谷破局路上最坚硬的一块拦路石。

风过花海，簌簌有声，吹散了最后一丝蓝雀年少的温柔。

杜照元，你韬光养晦，蓄势待发。

我看不懂你，如今风雨将至，景州乱起。

你杜家是存是灭，这场打向杜家的棋局最终是倾覆还是新生。

就看你了!

别怪我杜照元，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选择。

山风吹来，女子的花儿好似起舞的蝴蝶，围绕满头黑发。

看着云海，兰雀拿出春花弓射了一箭。

七彩流虹，春光乍现。

只是那一去不复返的光彩终究是裹挟着些其他消散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