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十方动

风殿之内，粉色烟雾骤然收缩成一道人影轮廓，纤细腰肢，垂袖落地。

那团烟雾边缘翻涌着青白色的风丝，每一缕都带着割裂空气的锐气。

玉案上的琉璃灯无风自摆，灯中那缕青白风丝剧烈震颤。

潘竹影还跪在地上，身体隐隐透出翠光。

潘竹影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地砖上。

十七个人，只回来你一个。

风使的声音从烟雾中传出，空灵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本座给了你十七人。

潘竹影咬紧牙关：

杜家藏有一只金丹灵兽。属下拼死才以竹遁逃脱。

金丹灵兽。

风使轻轻重复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什么东西，

百花谷给你的卷宗上写了什么？

杜家…………杜家记载中只有筑基期修士，族中灵兽未入册。

属下…………

是吗？风使打断她，语气忽然带了一丝玩味，

堂堂百花谷，底下家族藏着金丹灵兽都查不出来？

潘竹影没有接话。

她不敢接。

风使从玉案后走出来。

粉色的烟雾逐渐凝实，勾勒出一道修长身形，到了近前却依然看不真切面容。

你自省吧。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潘竹影面色骤变，却不敢反抗。

她右掌再次抬起，五指成爪，直接扣住了自己左肋第三根肋骨处。

那里是自身功法的命门所在，一旦受损，一身修为至少要折损三成，且修复极难。

她指甲嵌入皮肉，硬生生扯出一缕翠绿色的灵丝。

灵丝离体的瞬间，潘竹影的气息从筑基后期直坠到筑基初期，连面色都灰败了一层。

她将那缕翠丝捧在掌心，低头不语。

风使伸手接过那缕翠丝，指间轻轻一捻，翠丝化作粉色烟雾散入她自己那团朦胧的身躯之中。

她这才微微颔首：

杜家的事暂且搁置。你伤势养好之前，不必再去探了。

潘竹影虚弱地应了一声，挣扎着起身退到殿侧。

风使重新坐回玉案后，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百花谷那边，也该有人去问问了。

含章山。

深夜的茶垄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山顶玉楼内灯火未熄。

玉海崖没有睡意，他已经在这张太师椅上坐了大半夜，面前是一封刚从桃源集送来的密信。

杜家府邸之战，五方守御大阵全开，后为敌破。

杜照林祭百子嬉春图不敌，随有蓝色巨蝶现于府中，蝶翼遮天，灵压滔天，金丹期无疑。

敌十七人尽灭，唯为首者遁逃。

战后蓝蝶回归杜家府邸深处，去向不明。

玉海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沉默许久。

对面，玉无瑕坐在下首，双手搁在膝上，脸色凝重：

父亲，这个消息恐怕明天天亮就会传遍景州。

杜家有了金丹坐镇，哪怕只是一只灵兽，也足以压过何家、压过所有百花谷境内家族。

那是自然。

玉海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景州之内，除了百花谷那几位金丹长老，谁还敢说稳胜一只金丹灵兽？

杜家这一下，一跃成了百花谷之下第一族。

那我们……

玉海崖看着玉无瑕，斟酌着措辞，

跟杜家的关系，要不要再近一些？

无尘毕竟是杜家的媳妇，承仙虽然已不在了，但杜家没有亏待过她。

玉无暇微微颔首：杜照元我了解，不可轻视，至于百花谷……算了，随后我亲自去一趟芳陵渡，带两百斤含章灵芽过去。

就说杜家遭劫，我玉家略尽绵力，给伤者补气养元。

两百斤？玉海崖愣了一下，他倒是小看了自家女儿的魄力。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玉无暇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色下绵延的茶垄，

杜照林那个人，你给他送灵石法器他未必领情，但送灵茶是情分，他懂。而且……

她顿了一下，

无尘还在杜家呢。咱们这个，总不能让亲家觉得咱们玉家薄情。

玉海崖点了点头，顿了顿，说道:

还有，

玉海崖转过身来，目光锐利了几分，

杜照元闭关五年了。你想想，他为什么敢把自己关起来？

把一只金丹灵兽留在大哥手里？

玉无瑕皱起眉：

父亲的意思是……杜照元快突破了？

玉海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敲了敲窗棂，望向芳陵渡的方向，眼神幽深。

要是他真的结了金丹……那景州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玉簪河畔。

何艺林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小半个时辰，墨迹早就干了，他却始终没有再落笔。

身后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

何修音走进屋内，垂垂老矣，显然寿数不多!

他凑到何艺林身边看了看宣纸上的字，嘿嘿一乐：

瞧你那样，跟丢了魂似的。

何艺林放下笔，苦笑道：

老祖宗，我实在想不通。我和杜照元认识多年了，从在驻舟山因一只兔子起争执时候就认识。

他什么时候弄了一只金丹灵兽，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何修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竹杖靠在扶手边，

人家凭什么什么都告诉你？

可是……

可是你觉得你跟他差不多？

何修音打断他，

你少年天才，人家年纪轻轻，筑基后期，凡俗建族。

你觉得你们旗鼓相当。

结果人家家里蹲着一只金丹蝴蝶，你连个灵兽蛋都没孵出来，心里不平衡了？

何艺林被说得有点尴尬，但还是点了头：

确实……不太平衡。

何修音哈哈笑了起来，笑声苍老却豁达：

傻小子，这有什么不平衡的？

人家杜家现在的底蕴，我们拿什么比?

再说了……何修音收了笑，正色道，

你跟杜照元关系好，这难道不是天大的便宜？

何艺林一怔。

景州大大小小多少个修仙家族，谁家出得来一个金丹的修士？

谁家能有金丹灵兽当靠山？

你何艺林有，你跟杜照元的交情。

这个关系你不好好维持，你还想干什么？

何艺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老祖宗说得是。

去芳陵渡，把那幅《万壑松风图》带上，送给杜族。

何修音站起身，拄着竹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杜照元后面要是真结了金丹，记得邀来家里。

何艺林哭笑不得：老祖宗……

何修音摆摆手，跟一个金丹修士搞好关系，对于何家摆脱桎梏很重要

何艺林望着老祖宗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低头看了看宣纸上那两个字。

杜照元，我是追不上你了……。

桃源集上，当天便传遍了杜家有金丹灵兽的消息。

马家的铺子关了半扇门，几个弟子躲在后面嘀嘀咕咕。

黄家的长老急匆匆修书一封。

另外七八个小家族也各有动作，有送灵材的，有送法器的，更有甚者直接派了族中晚辈去杜家府邸守着。

说是替长辈拜望，实则探听虚实。

整个桃源集的风向一夜之间转了向。

那些原本觉得杜家偏安一隅不足为惧的人，此刻都在盘算着怎么修补关系。

杜家府邸。

杜照月站在那片断折的桃林前，雪白长裙的裙摆沾了泥土和花瓣碎屑。

她在晓月阁主持拜月仪礼时收到传讯玉符上杜家遭袭四个字，那一刻什么仪礼什么明月都抛到脑后了。

杜照月御风不停，赶到了芳陵渡。

此刻站在自家残破的桃林前，眼底的寒意却慢慢被疲惫盖过去。

小姑姑。身后传来脚步声。

杜承琦比她晚到半个时辰，腰间七八只葫芦随着步伐轻晃。

他走到杜照月身边，望着那些断枝上新冒出来的嫩芽，低声道：

姑姑，你路上没遇到什么吧？

没有。杜照月摇了摇头，

你那边呢？

青丹门也有人听到消息了，几个长老问了我两句，我没细说。

杜承琦揉了揉太阳穴，

我爹他怎么样？

伤了些元气，没有大碍。

风娘肩背受了伤，弘春灵力耗尽，吕先生也损耗不小，但都养得回来。

杜承琦松了口气：

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送春楼走。

楼前广场上的碎石已经被清理了大半，十几名杜家修士正在修补砖面。

杜明惑、杜明湘等人看到杜照月和杜承琦走过来，杜明惑蹭地站起来和杜明淮等人行礼：

姑祖，承琦爷爷你们回来了！

杜照月点了点头，难得笑了笑：

辛苦了。你们长大了。

看着这些陌生的后辈脸庞 ，杜照月心中感叹道，终究是离家日久，这些小辈的名字已经叫不出来。

唉……

送春楼厅堂里，杜照林正和杜弘春说话。

风娘靠在一张软榻上，肩背缠着厚厚一层灵药纱布，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可。

见杜照月和杜承琦进来，杜照林示意他们坐下。

都到了。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就说说正事。

厅堂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杜照林将茶碗放下，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红尘谷折了十七个人在我们这里，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大举来犯。

但他们摸清了我们的路数，下一次来，不会只有潘竹影那个级别，说不定就有金丹了。

杜弘春皱眉道：

祖父，我们连红尘谷到底什么来路都不知道。

所以接下来要查。

杜照林看向杜承琦，

承琦，你们青丹门跟景州之外的一些炼丹势力有往来，你替我们打听打听，有没有听过红尘谷这个名号。

杜承琦点头：

我回门之后便去找找门路。

月儿，杜照林转向杜照月，

晓月阁耳目众多，你帮我留意景州境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尤其是和百花谷有关的。

杜照月应了一声：

另外。杜照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起的晨光，

二弟还在闭关，蓝蝶是二弟留下的后手，轻易不能动。

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不能打扰照元闭关，必须高度戒备。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杜弘春沉声道：祖父的意思，我们自己要强。

杜照林转过身来，

我的百子嬉春图要重新蕴养，至少两个月内用不了。

五方守御大阵要重修，材料我已经让风娘列了单子。

弘春你的燃春香多制一些，承琦也多炼制一些丹药。

杜承琦拍了拍腰间的葫芦:

“父亲，放心，听到出事，我动用贡献点，文豪师叔也给我了，我给家里都带了丹药

特别是醒春丹，整整两大葫芦。”

杜照林点点头，看着幼子越发沉稳，终于，承琦也可以独挡一面了。

还有一件事。杜照林回到主位坐下，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我想告诉你们。

杜照月等人的目光望向杜照林，之间杜照林缓缓说出一个让他们不敢置信的消息。

“承仙，承慧还活着!”

“什么!”

“大哥，你没骗我。”

看见杜照林再次点头，杜照月一下子就高兴的喜形于色，连刚才视察府中。

看到断垣颓圮的悲意，一下子就不存了。

承仙和承慧可以和她一块长大的，如何能不让她高兴呢？

“那他们人呢？”

“他们都在，放心，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这次，潘竹影来了措施不及。

但我杜家可不是人人可欺的!”

看着杜承琦等人脸上的喜意，杜照林继续说道:

“只要我们齐心，杜家必然常在!”

“好!齐心常在。”

“弘春，给你娘传消息，说一切安好，让她见机行事，你娘懂得。”

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厅堂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窗外的桃林虽然断折了大半，但断枝上那些新芽正在晨光里舒展，嫩绿的叶片微微透着光。

杜照林望着那片新绿，忽然笑了笑。

杜家这座楼，塌不了。

送春楼的铜铃被晨风拂动，叮当轻响。桃林深处。

蓝蝶和瑞云的气息隐在屋舍之间，杜照林的心很安定，他等着自家弟弟一举将他们杜族送入金丹之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