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有客来

什么！

蓝雀不可置信地听着弟子禀报，纤长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椅背扶手，指节泛白。

杜家有金丹灵兽!

遇袭的消息从桃源集传出，矛头直指红尘谷。

但杜家有金丹灵兽坐镇，来犯者几乎全军覆没，仅为首一人侥幸逃脱。

蓝雀眸色冷冽如霜。

谷中其余人不知道袭击杜家之人的跟脚，她又岂会不知？

潘竹影。

可红尘谷怎会失手？

更让她心头震动的是，红尘谷此次行动，竟然直接亮了名号？

这是要做什么？

向整个景州宣告他们的存在？

疯了不成？

更让蓝雀想不通的是，杜家。

区区一个筑基家族，竟藏着金丹镇族灵兽！

“好个杜家。”蓝雀低声喃喃，语气里辨不出是赞是怒，“好个杜照元！”

她话音未落，端木欢已冷声开口。

“蓝雀，如今可如何是好？”

端木欢面色铁青，眼中尽是厉色。

“我们必须摆明态度！如此放任下去，境内家族谁还将我百花谷放在眼里？

任由他们妄为，心可就野了！”

她一步踏前，灵压隐隐外泄，殿中的百花都跟着晃了几晃。

“何家、玉家如今都有动作，真真是觉得我百花谷是摆设不成！”

蓝雀听在耳中，如何不懂？

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谷主闭关冲击元婴，正值紧要关头。

整个百花谷上下，知道此事的不过寥寥数人。

谷主闭关前将谷中事务托付于她，那是天大的信任。

她必须做好抉择。

不能辜负谷主信任，更不能落百花谷威名。

所以，她必须慎之又慎。

动静不宜过大。

若将外界目光尽数聚焦到百花谷，引起不必要的窥探，影响到谷主结婴……

那便真是得不偿失，百死莫赎。

说到底……还是潘竹影废物！

红尘谷托大！

蓝雀虽不知红尘谷实力底细，可她清楚，谷主与红尘谷之间必有某种她尚不知晓的关联。

但纵然如此，红尘谷此番行动也太不把杜家放在眼里，太不把百花谷放在眼里。

若潘竹影那夜手脚利落些，顺势将杜家尽数抹去，暗中操控一切，他们百花谷何需如此为难？

作为杜家上宗，该调查便调查，该抚恤便抚恤，摆出样子便是。

如今可倒好，杜家没灭。

红尘谷的名号亮了。

这烫手山芋，被人生生甩到了百花谷头上。

蓝雀沉默下去，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若是谷主在，会如何抉择？

她迎着端木欢的目光。

端木长老尚不知红尘谷与百花谷的隐秘。

她只当这是一桩寻常的袭击事件，是百花谷权威受到了挑衅。

但纸包不住火，此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

既如此……

蓝雀定了定心神，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沉稳。

“端木长老，劳你往芳陵渡走一趟。”

“以调查红尘谷袭击杜家为由，光明正大地去。”

端木欢目光一凝，等着她的下文。

“另外，”蓝雀语气平静，却字字有深意，

“加大对杜家的供奉。恭喜杜家有金丹灵兽坐镇……这供奉，也该往上加一加。”

端木欢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面上的厉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你是想……？”

蓝雀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目光幽深。

“端木长老，应有之义。底下家族出了金丹战力，自然应当贺喜。

但实力涨了，这供奉也该涨……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端木欢沉吟片刻，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想了个通透，缓缓点头。

“那好。我便走这一趟。”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再探探那杜照元的底细。”

“当年在娄山关，我倒是见过此人一面。

彼时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辈，丰姿不凡，但也仅此而已。

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他竟将家族经营的走到了这一步……”

端木欢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了些许感慨。

“倒是当初小瞧他了。”

蓝雀没有接话。

她送走端木欢，独自静坐殿中，眸光沉沉，久久未动。

偌大的殿堂空旷寂寥，只有地砖上倒映的百花冷光与她作伴。

那些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银霜，冰凉无声。

蓝雀细细思量景州局势。

红尘谷借杜家之事昭告入世，对景州格局又将产生何等影响？

据谷主偶然提及，红尘谷位于断云山脉深处，可具体方位却无人知晓，至少她不知道。

谷主说起时语气寻常，但蓝雀总觉得那平淡之下藏着什么。

如今红尘谷面世，借杜家之事亮出名号。

他们到底要掀起怎样的风暴？

更关键的是……

百花谷在红尘谷的这盘棋里，承担着什么角色？

是棋子？

是弃子？

还是……连做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蓝雀心底没有答案，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执掌百花谷庶务多年，向来算无遗策，极少有这般茫然无措之时。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看不透。

但愿谷主结婴顺利。一切，等结婴之后再说吧。

她这般想着，心绪却无法安宁。

思绪一转，又想到玉家，想到何家。

两家都有所动，都在接触杜家。

不用想，她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百花谷这座大山压在头顶，境内家族欲结丹而不得。

丹凝之法、修炼资源，尽数攥在百花谷手中。

这些家族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这是百花谷立谷以来便定下的规矩，未曾更改。

百花谷地界。

金丹，也只能百花谷有。

如今杜家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虽不是修士结丹，却也是实打实的金丹战力。

这口子……

不就是希望么？

蓝雀怔怔出神。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月凉如水，星河倒悬。

百花谷的夜晚总是格外安静，那一夜，玉无瑕站在她面前。

她直直望着蓝雀，问了那句话。

“蓝雀，若我走到那一步，你如何抉择？”

那一步是哪一步，两人心知肚明。

蓝雀记得自己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都移了位置。

玉无瑕没有追问，转身离去，墨色裙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度。

这个问句，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蓝雀心底。

是啊。

她该如何抉择？

若玉无瑕当真要冲击结丹，她也要去斩断她的道途么？

她做得到么？

若做得到，那她们之间这些年的情谊，又算什么？

若做不到，那她这个百花谷代掌事者，如何向谷主交代？如何向百花谷历代祖师交代？

蓝雀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中寂静无声。

那些灵花的光影在地砖上微微摇晃，像极了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绪。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睁开眼，望向殿外沉沉暮色。

景州的天，怕是要变了。

此刻，芳陵渡。

一道茶色遁光从天际划过，稳稳落在渡口之外。

灵光散去，露出其中的人影。

玉无瑕一袭深黑仙裙，裙摆绣着繁复茶叶纹，风过处泛起层层叠叠的墨色涟漪。

墨发以六根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

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她修为日甚。

整个人的气度愈发清冷出尘，立于芳龄渡灼灼桃花之间，便如一幅泼墨山水画中走出的谪仙人。

杜照林亲自迎到府门口。

杜照林遥遥望见那道墨色身影落在芳陵渡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面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上前。

“玉道友，稀客稀客。”

杜照林今日穿着一袭青灰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矍铄，丝毫看不出才经历了一场灭门之劫。

玉无瑕在府门前停下脚步，拱手还礼。

姿态端方，动作行云流水。

“杜族长。”声音清冽如泉。

“听闻杜家遭劫，玉家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她说话时，身后的储物袋灵光一闪，一只精致的玉匣凭空浮现。

那玉匣通体莹白，上刻灵茶纹路，匣盖微启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而不淡，醇而不腻，只闻一闻便觉灵台清明。

仿佛含章山巅的云雾与朝露都凝在了这一缕茶香之中，让人心旷神怡。

杜照林目光在玉匣上一扫，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灵茶的品级。

“玉道友太客气了。”

他伸手接过玉匣，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含章灵芽是含章山玉家的招牌灵茶。玉家这次，是真下了本钱。

“这么多灵茶，怕是把含章山这两年的收成都搬来了吧？”

“杜家与我玉家是姻亲。”

玉无瑕语气平淡，却字字真诚。

她说话时目光坦然，并未在“姻亲”二字上刻意加重语气。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杜照林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侧身，引她入府。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

杜府占地颇广，府中遍植桃树，满目粉霞，落英缤纷。

青石小径两侧的灵草也长得郁郁葱葱，灵气充沛。

玉无瑕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遭。

修葺一新的院墙上还残留着些许焦痕，那是灵火灼烧过的痕迹。

几株老桃树的枝干断茬处有新抽的桃枝，已冒出嫩绿新芽，生机勃勃。

旧伤与新芽，焦痕与桃花。

对比鲜明得让人心头一凛:

“杜家的桃林恢复得这样快？”

“吾家本就修灵植之术。”

杜照林引着她穿过回廊，进了正厅。

厅中陈设不算奢华，却也已经处处透着底蕴。

杜照林示意侍卫奉茶:

“总不好让悲景长存。人嘛，还是得朝前看。”

侍卫奉上灵茶，正是玉家去年送的含章灵芽。

茶汤澄碧，灵雾氤氲。

玉无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灵茶入口，满齿生津，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喉咙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她放下茶盏，没有再寒暄，正色道：

“杜族长，我这次来，除了送茶，还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杜照林放下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讲。”

“那只金丹灵兽……”玉无瑕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权衡，

“是何时被杜家收服的？”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镜，直直看向杜照林。

“我在景州数十年，从未听闻杜家有金丹坐镇的消息。

此番突然冒出一只金丹灵兽，实在让人好奇。”

杜照林笑了笑。

“二弟早年机缘所得，具体来历我也不甚清楚。”

“他这个人向来藏得住事，有什么机缘都闷在心里，连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是这次遇袭才知道，他竟藏着这样一张底牌。”

玉无瑕盯着杜照林看了两息

但杜照林目光平静，面上笑容不改。

玉无瑕收回视线。

于是话锋一转，问出了此行真正想问的问题。

“那杜族长可知道，这只灵兽会不会主动护主？还是说……它只听令于照元道友一人？”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好似随口一问。

“不知照元道友在何处？多年未见，甚是想念。”

杜照林心中雪亮。

前面都是铺垫，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杜照元在哪儿？

那只金丹灵兽的底细是什么？

若灵兽只听杜照元一人之令，那杜照元就是杜家唯一的命门。

杜照元若不在了，那只灵兽还会护着杜家么？

这些念头在杜照林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的笑容依旧温和如初。

“对不住。”

他面露歉意，语气诚恳。

“二弟还在闭关当中，正是紧要关头，无法出来见客。

玉道友的心意，我这个做大哥的代他谢过了。”

“至于那蓝蝶……”

杜照林顿了顿，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它与二弟心神相通。

二弟闭关之前将它留在府中，自然是存了护家的心思。至于会不会主动出手……”

杜照林笑着摇了摇头，笑意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庆幸。

“这次遇袭，不是已经证明了么？若非蓝蝶及时出手，我杜家如今怕是已经不存在了。

说起来，也是天不亡我杜家。”

玉无瑕微微颔首。杜照林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灵兽与杜照元心神相通，又强调了灵兽会主动护家。

既说明杜照元在闭关，又暗示那灵兽即便主人不在也能自主行动。

真假参半，虚实难辨。

她不能确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

杜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杜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