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言语迫

听完端木欢的话，杜照林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害怕的是，端木欢直接绞杀蓝蝶。

虽不清楚蓝蝶实力，但若到了那一步，家里面可还是有个瑞云在的。

两相联手什么欢不欢的，都得留下来。

不过，那可彻底将百花谷得罪了，百花谷出动，除非他们芳陵渡的基业不想要。

要不然，还是只能忍着。

“老祖神通盖世，蓝蝶自然不是对手。若非老祖手下留情，恐怕它早就……”

杜照林顺势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极正。

端木欢摆了摆手，揭开盏盖，抿了一口茶。

她放下茶盏，目光缓缓环视厅中，从杜家嫡系的几张面孔看到角落里垂手肃立的旁支子弟。

“杜家倒是有福气。”

“占了芳陵渡这样的好地方，又有桃源集日进斗金，如今还有金丹灵兽坐镇……”

端木欢微微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这景州的筑基家族里，你杜家算是头一份了。”

杜照林连忙躬身，语气谦逊：

“杜家不过是托百花谷的福。若无上宗庇护，杜家哪有今日？

芳陵渡是百花谷的芳陵渡，桃源集也是百花谷的桃源集，杜家不过是替上宗看守一二罢了。”

“你倒会说话，既然杜家实力见涨——”

端木欢低头看着指间的柳枝，语气随意，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供奉也该涨一涨了。此乃应有之义。”

她抬眸看向杜照林。

那双眸子带着几分慵懒的温和，可就是这双温和的眼睛，让杜照林后脊一阵发凉。

“杜族长觉得呢？”

来了。

杜照林心中雪亮，蓝蝶是杜家新得的金丹战力，端木欢要亲自掂量掂量这只灵兽的分量。

底牌看过了，接下来就是谈价钱了。

杜照林压下心底翻涌的诸般念头，面上笑容愈发诚恳，拱手道：

“老祖说的是。杜家能有今日，全赖百花谷庇护。

若无百花谷在上头撑着，杜家莫说占住芳陵渡，就是桃源集也守不住。

供奉之数理应随实力而增，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不知老祖……觉得加几成合适？”

端木欢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

“供奉加三成。另外……”

端木欢没有说完，而是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杜照林脸上。

那目光变了。

“杜族长，老身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老祖请讲。”

杜照林微微欠身，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几分。

端木欢把玩着手中的柳枝，目光落在柳叶上：

“杜家有了金丹灵兽，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但灵兽毕竟是灵兽，与真正的金丹修士终究不同。

灵兽再强，也只能守成，不能开疆。

真正要撑起一个家族的，还得是自家的金丹修士。”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杜照林。

“不知令弟照元道友……如今是什么修为？”

端木欢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整座厅堂骤然一静。

静得可怕。

杜家子弟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顿住了，几个定力稍差的旁支子弟甚至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这个问题太要命了。

杜照元是杜家的二祖，也是杜家目前有望冲击金丹境的修士。

他的修为到底到了哪一步，是整个杜家最高等级的秘密，连族中嫡系子弟都不完全清楚。

端木欢当着满厅杜家人的面问出这句话。

可杜照林面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甚至笑得更自然了，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回老祖，二弟如今还在筑基后期。”

他答得很快“此番闭关，也是在冲击筑基圆满。

至于结丹说来惭愧，杜家底蕴浅薄，虽有金丹灵兽护族，

但二弟本人的修为，实在不敢奢望太多。”

端木欢看着他。

那目光沉静如水，不锐利，却让人无端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好像在这双眼睛面前，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所有的掩饰都形同虚设。

“哦？”端木欢拖长了语调。

“杜家连金丹灵兽都能收服，却供不出一个金丹修士？这倒是稀奇。”

杜照林苦笑一声。那苦笑恰到好处地透着几分无奈心酸。

“老祖有所不知。蓝蝶乃是二弟早年机缘所得，那时候二弟还年轻，在外游历时恰巧遇到它受了重伤，命悬一线。

二弟于心不忍，便出手救了它一命，又耗费了大半年光景替它寻药疗伤。

说起来也是运气，这份善缘结下了，蓝蝶便记了这份恩情，伤愈后便留在了杜家。

和杜家本身的底蕴没什么关系，纯粹是二弟的个人机缘罢了。”

“杜家在芳陵渡扎根也才不到百年，说句不怕老祖笑话的话，这芳陵渡在旁人眼里是块肥肉，可对杜家来说，却也是一根嚼不烂的骨头。

灵脉有限，资源有限，每一年的产出就那么多，供养筑基修士已是捉襟见肘。

至于结丹所需的丹凝之法、结丹契机，杜家是真的没有。”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杜家确实底蕴浅薄。

在北境有名的这些筑基家族里，杜家崛起最晚，根基最浅。

芳陵渡和桃源集这两块产业，还是杜家三代人代人拼下来，建起来的。

假的呢？

杜照元是不是真的还在筑基后期，那就只有天知地知，杜照林知，杜照元自己知。

但这个假，杜照林必须撒。

而且必须撒得天衣无缝。

因为一旦让百花谷知道杜照元的真实修为，知道杜家即将拥有第二位金丹战力……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金丹灵兽外加一个即将结丹的修士，这样的杜家就不再是百花谷手下一个听话的附庸，而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端木欢盯着杜照林看了三息。

三息时间，不长，甚至可以说是极短。

“也好。”

端木欢忽然笑了。

“筑基后期便筑基后期吧。有金丹灵兽护族，令弟倒也不急着结丹。毕竟……”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透过茶盏边缘飘出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结丹这道坎，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迈过去的。”

端木欢这话里似乎有话，杜照林听出来了 但他没有接茬。

“不过，”

端木欢话锋一转，

“供奉加三成，这是定数。

另外，杜家既已有了金丹战力，便该替百花谷多做些事。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杜族长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端木欢站起身，缓步走到厅门口。

正对着院中那片灼灼盛开的桃林。

桃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风一过便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桃花雨。

端木欢望着那片桃林，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花瓣，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芳陵渡是三家交汇之地，这地方，杜家要替百花谷守好了。”

杜照林跟在端木欢身后，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老祖放心。杜家定当为百花谷守好芳陵渡，绝不让上宗失望。”

端木欢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但杜照林没有就此打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继续说道：

“老祖，杜家守着芳陵渡，守着桃源集，为百花谷分忧，这都是分内之事，杜家上下绝无怨言。但……”

杜照林稍稍抬头

目光落在端木欢的背影上:

“若杜家有难，还望贵宗能及时伸出援手。”

端木欢转过身，她看着杜照林。

“杜家若是守好了芳陵渡，替百花谷分忧解难，百花谷自然也不会亏待杜家。”

端木欢顿了顿，声音沉了一分，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收敛了几分。

“杜家若是有难，百花谷定会及时伸出援手。这是应有之义，不是吗？”

“应有之义”四个字，端木欢说得格外重。

杜照林深深一揖:

“有老祖这句话，杜家上下便安心了。”

端木欢不再多言。踏出厅门，杜照林率族人恭送。

一行人穿过回廊，经过前院，两侧的灵桃树随风摇曳，落花如雨。

走到前院时，端木欢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透过敞开的大门，透过层层叠叠的桃花，可以看到那只蓝蝶还悬停在上方。

双翅缓缓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蓝色磷光洒落，但那光芒比方才暗淡了不止一筹。

端木欢的灵压毕竟不是好受的，这一场斗法，蓝蝶虽然没有伤到根本，损耗却也不小。

端木欢收回目光，对杜照林说道：

“告诉你二弟。金丹灵兽难得，好好养着，莫要暴殄天物。若有朝一日他侥幸结丹……”

她顿了顿:

“让他来百花谷一趟。”

说完，她不待杜照林回应，踏云而起。

柳枝轻轻晃动，洒下一路青色光点。

那光点落在桃林间便化作精纯至极的木灵气，滋养得满树桃花愈发娇艳欲滴。

几个呼吸间，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云层之后。

只余下满院桃花纷飞，和一群神色各异的杜家族人。

杜照林站在府门口，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势，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内。

直到端木欢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灵识探测的极限之外，他才缓缓直起身。

供奉加三成。

守好芳陵渡。

百花谷的援手。

还有那句……“若有朝一日他侥幸结丹，让他来百花谷一趟。”

端木欢是在诈他，还是在警告他？亦或是……招揽？

诈他，是想确认杜照元的真实修为。

警告他，是在告诉杜家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招揽他？

杜照林摇了摇头，将最后一个念头甩出脑海。

百花谷招揽杜照元？

听起来像是天大的好事，可若是真的存了招揽之心，就不会当着满厅族人的面问出那句话了。

她分明是在敲打，是在告诉杜家每一个人……

你们家的二祖，百花谷已经盯上了。

杜照林转身回府，让族人各自忙活。

倒是引着杜弘春去了杜家祠堂。进入祠堂，看着那盆桃花灼灼小桃树。

”二弟呀，二弟，如今百花谷已经盯上了我们。

红尘谷不知和百花谷有无关系，但愿二弟你一切顺利。”

一旁落于身后的杜弘春道:

”叔祖吉人天相，一定可以功成的!”

”但愿吧!”

杜照元抬眼环顾四周，看见蓝蝶停在窗边，双翅轻轻开合，蓝色的磷光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暗号。

“辛苦你了，蓝蝶!”

蓝蝶听后，绕着杜照林飞了一圈，才又重新趴好。

月光洒在蓝蝶的翅膀上，那些蓝色磷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像是深海中浮游的幽光。

蓝蝶的状态显然不太好，方才与端木欢那场斗法虽然短暂，但对灵力的消耗却极其惊人。

“辛幸亏有蓝蝶前辈前辈，我们杜家才不至于……。”杜弘春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敬意。

看着月光与蝶影。

杜照林松了口气，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几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又旋即提起了一颗心。

端木欢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百花谷的试探，恐怕才刚刚开始。

今日她亲自登门，既是示威，也是摸底。

三成供奉虽然肉疼，但杜家咬咬牙还拿得出来。

真正让杜照林在意的，是端木欢对杜照元的态度。

她问了杜照元的修为，说明百花谷已经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杜照元身上。

一个金丹灵兽固然值得重视，但一个可能结丹的修士，才是百花谷真正警惕的。

杜照林再次望向桃树小盆景。

杜照元就在里面，距离金丹也只是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在百花谷的注视下，该怎么迈？

倒是候必定有雷劫，他要如何守好杜家，守好二弟呢。

说来说去，依赖二弟日久，自己终究是弱了些。

低头看了看手，还是该好好努力，尽力当好这个族长。

自己的实力，也得涨一涨。

杜照林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案前。

今夜注定无眠。

还有太多事需要盘算。

三成供奉从哪里挤出来，芳陵渡的防卫需要如何加强，桃源集的收益怎么重新分配。

月光照耀着杜照林和杜弘春这祖孙俩，也在照着杜家的前程。

“弘春，你下去多注意小辈修炼，这里资源不能短缺，还有风娘的伤得注意。

明惑，明湘，明淮这三个孩子在战中表现不错，你和风娘教导的好，得好好培养。”

“好的，爷爷。”

“弘春，给你娘传信，让她想办法和明玉联系一二，战后，弘礼心绪不宁来府中问了明玉。”

杜弘春点了点头，他家弟弟最为宝贵这个女儿，若是出事，他都不知如何给弟弟交代。

“弘春，你说，我们把青灵鱼养殖规模再扩一扩可好？往江心伸一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