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邀云出
鸭子吃虫 · 4386 字 · 约 10 分钟
杜弘墨的心很痛。
他记得上一次体会到这种痛,是在得知父亲死讯时候。
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家中的谋略,父亲没有死,一切都只是一场为了迷惑外敌而布下的局。
大悲之后又大喜,大喜之后又后怕。
那一遭走过,杜弘墨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世事无常。
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磨出了一层足够坚硬的茧,不会再被轻易刺痛。
可他错了。
当他听到明玉失踪的消息时,那颗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
不是战死,不是任何可以盖棺定论的结局。
失踪意味着悬着。
意味着你永远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是在受苦还是已经解脱,是还有机会再见,还是早已阴阳两隔。
杜弘墨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低着头,不想让祖父和大哥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杜弘春站在一旁,面色同样不好看。
他比弘墨沉稳些,没有将情绪写在脸上,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祠堂里的气氛变得沉闷。
杜照林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孙辈。
一个攥拳低首,一个抿唇不语,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着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
他如何不懂他们的心情?
明玉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杜家这一辈的小辈里,明玉的天资不算最高,性子却是好的。
有一回她随家中历练队从外头回来,亲手给他剥了一盘妖虾肉。
白嫩嫩的虾肉码得整整齐齐,小姑娘托着腮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吃。
那盘虾肉的味道,杜照林到现在还记得。
可他不能跟着他们一起难过。
他是族长,是杜家的主心骨。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着急什么。”杜照林开口了。
“这个消息暂且不要告诉弘礼。目前只是失踪,并不是说明玉就死了。沉住气。”
“爷爷……”
杜弘墨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苦。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只吐出这一个字。
杜照林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知道你心中痛苦。”
杜照林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不再像方才那般冷硬。
看着杜弘墨那张苍白得失了血色的脸,杜照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孙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
重情是好事,可在修仙界,太重情便容易被人拿住软肋。
“但如今家中正是多事之秋。
你们父亲传回消息,景州各地的家族皆传出有修士失踪之事……不单是我杜家,也不单是明玉一人。”
杜弘墨和杜弘春同时抬头。
这个消息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说。
“如今,你们也得撑起来。”杜照林的目光从杜弘墨扫到杜弘春:
“先将家族守护好。明惑等晚辈若是出了事,杜家何以延续?”
这话说得重。
杜照林太清楚了,红尘谷的袭击只是一个开始。
端木欢的试探紧随其后,百花谷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芳陵渡。
暗处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窥伺,多少只手在布局。
杜家现在就是一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船,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这种时候,身为杜家嫡系的杜弘墨和杜弘春,必须稳住。
他们的情绪,会直接影响到下面那些小辈。
他们若是乱了方寸,杜家上下的士气便散了。
杜弘墨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祖父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心中那股子翻涌的焦灼与痛苦暂时压了下去。
他明白祖父说的是对的。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道坎却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杜弘墨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祖父。
“爷爷,弘墨省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
“只是明玉失踪,我们也该相寻一二才是。
况且明玉是百花谷弟子,她在百花谷的地界上失踪,这事肯定与百花谷脱不了干系。”
杜弘春眉头一皱,接过了话头。
他的声音比弘墨沉稳得多,但内容却同样尖锐。
“从母亲传回的消息来看,加上父亲在信中所言。
这两件事之间不知有没有关联,各地修士失踪,与明玉的失踪,会不会是同一桩事?”
杜照林看了杜弘春一眼。
“此事蹊跷。”
杜照林缓缓点头,语气凝重。
“你们娘来信只说了一个消息:明玉失踪。没有说百花谷对此是什么态度。
若是我们现在上百花谷去讨要说法……”
杜照林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必有千般借口等着我们。”
这话说得通透。
杜家虽然是百花谷境内的附庸家族,但说到底不过是百花谷辖下数十个筑基家族之一。
一个附庸家族的弟子在上宗失踪了,上宗能给你什么好脸色?
推说外出历练未归,推说闭关不便见客,推说宗门事务不便透露,借口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只是失踪。”
“只要人还没见到尸骨,就还有希望。只要人没事,一切都好说。”
杜弘墨听后,缓缓道:“爷爷,我前去香雪坊,帮助母亲探查明玉的消息?”
杜照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杜弘墨脸上停了许久,然后转向杜弘春。
这一眼,杜弘春便明白了祖父的为难。
祖父当然想让弘墨去。
明玉是杜家的血脉,是弘礼的女儿。
于情于理,杜家都应该派人去查。
可现在这个当口,杜家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往外派?
芳陵渡是杜家的根基所在,桃源集是杜家的财源所系。
这两处都需要人手留守,都需要有人镇着场子。
红尘谷的袭击才过去没多久,谁能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波?
端木欢前脚刚走,谁能保证百花谷的后手不会随时降临?
“弘墨。”杜弘春开口了。
“家族之事,祖父自有安排。
如今杜家怎可轻易派人外出?景州的目光可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以吾家如今的情况,必须收缩势力,保住芳陵渡。”
杜弘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杜弘春抬手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
“娘亲在香雪坊,一旦有事,有含章玉家可以留心帮忙。
明萱等人在灵芽坊市,有钱老祖、承琦叔帮忙照看,安全自然无虞。
照月姑祖回了晓月阁,晓月阁中层战力虽缺,但照月姑祖深得晓月真君看重,日后必定结丹。
可她若贸然回芳陵渡,对晓月阁那边也不好交代。”
杜弘春顿了顿,语气又沉重了几分。
“父亲与承慧姑姑身份特殊,不能暴露于外,否则徒添事端。
如今芳陵渡本家,稍好的战力就是你我等人,如何能离开?
我们要陪着祖父,以防再有歹人在芳陵渡谋乱。”
杜弘墨听完,脸上的急切之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羞愧。
他低下头,不敢看杜弘春的眼睛。
“大哥,是弘墨不懂事。”
“我也是关心则乱,才会说出这般不计后果的话。大哥,祖父,莫要气我。”
杜照林看着面前这两个孙辈,忽然笑了。
“好了,你们二人都是为了家中,只是站的角度不同罢了。”
他的目光在杜弘春身上停了停,微微颔首。
“弘春懂大局,能在纷乱的局面中看清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这份沉稳,比你父亲当年强多了。”
然后他又看向杜弘墨。
“弘墨有谦度,知错能改,不固执己见。
这份自知,很好!”
最后他看向两人,感慨道:
“不错。
都是我杜家之后。有你们在,任凭东西南北风,都吹不倒我们杜家在芳陵渡扎下的根。”
杜照林顿了顿,目光落在杜弘墨身上,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弘墨,你放心。明玉之事我会让人去查。
你且放心,我们杜家可没有那么简单。”
杜弘墨抬起头,看着祖父那张坚毅如磐石的脸,心中那股子不安与焦灼忽然就安定了许多。
“所以,孩子们,赶紧成长。
我和你们叔祖都是你们背后的大树,有大树撑着,你们也要快快地往高空伸出枝丫。”
杜弘墨和杜弘春对视一眼。
他们同时躬身,齐声道。
“爷爷放心,吾家必旺。”
“爷爷放心,吾家必旺。”
两道声音在祠堂中交汇,一个清朗,一个沉稳,却同样坚定有力。
杜照林点了点头,摆了摆手。
“弘墨,下去吧。”
“弘春你也下去吧。陪着老头子忙了这些天,多休息一会儿。
还有,让风娘也注意休息,刚恢复,别弄坏了身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你看族中小辈,哪些堪用,就放到各处管事历练去。
不要怕他们犯错,不犯错便永远长不大。只要不是要命的错,就让他们自己去扛。”
“好的,爷爷。”
杜弘春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多谢爷爷关心,我会让风娘注意休息。”
两人转身,并肩向祠堂外走去。
杜照林坐在主位上,目送着两道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外那片灼灼桃林之后。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杜照林坐了很久。
他想起明玉。
到底是自家晚辈,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念起,便有无数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明玉……”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为了明玉。
为了搞清楚这些笼罩在杜家头顶的迷雾。
为了给二弟清除结丹路上的障碍。
有些事情,必须去做了。
得把路清出来。得搞清楚除了百花谷,到底还有谁在背后对付杜家。
百花谷固然是明面上最大的威胁,但杜照林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红尘谷为何偏偏选在杜家动手?
各地修士失踪与明玉的失踪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线索,像是一把被打乱的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便什么都看不清。
而这些事,不是靠杜弘春和杜弘墨能办到的。
甚至不是靠他自己能办到的。
杜照林在脑海中将杜家现有的牌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瑞云。
只有请动瑞云前辈了。
念头一定,杜照林便不再迟疑。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步走出祠堂。
祠堂外,暮色已深。
桃花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有几瓣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在青石地面上。
蓝蝶与瑞云二人暂歇的院子在最深处。
杜照林在院门外站定,还未抬手推门,院门便无声地开了。
院落不大,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两只茶盏、一盏蜜水。
一个身量矮小的女子正端坐在石桌旁。
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女模样,身量娇小,穿一身雪白的长袍,袍角曳地。
满头白发如雪瀑般披散在肩头,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纯粹的白色。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白色的。
不是盲人那种浑浊的白,而是一种澄澈的、透明的、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白。
瞳孔与虹膜的界限模糊,整颗眼珠像是两颗打磨得极光滑的白玉珠子,温润而深邃。
白发白眉白眸白衣,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用雪堆出来的瓷娃娃。
此刻瑞云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那张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从容与淡然。
仿佛世间万事在她眼中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石桌上,一只蓝色的蝴蝶正将长长的口器探入一盏蜜水中,细细地品着。
蓝色双翅缓缓开合,磷光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是一盏微弱的蓝色灯笼。
看见杜照林推门而入,蓝蝶从蜜水盏中抽出细长的口器,振翅飞起,绕着杜照林飞了一圈。
一圈蓝色的光点从它翅上洒落,星星点点地飘散在暮色中。
杜照林走进院中,向着蓝蝶与瑞云拱了拱手。
“两位前辈,可还安好。”
瑞云放下手中的茶盏,点了点头。
那双白玉般的眸子落在杜照林身上,花瓣一般的白色眉毛微微弯起,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族长不必忧心。蓝蝶的伤也好了许多,再养养便能恢复如初。”
“不知族长此时过来,所为何事?”
杜照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了沉气,抬起头,目光与瑞云那双白眸直直对视。
暮色愈发深沉,院中的桃树在晚风中投下婆娑的树影。
蓝蝶悬停在石桌上方,蓝色磷光映在瑞云雪白的发丝上,染出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
杜照林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
“我想请前辈去一趟百花谷,探明一事。”
《我把家族养在洞天里》第 59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鸭子吃虫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