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祖孙情

“我想请前辈去一趟百花谷，探明一事。”

话音落下，院中忽然安静了。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桌上那盏蜜水泛着琥珀色的微光，蓝蝶悬停在半空，双翅缓缓开合，蓝色磷光明灭不定。

瑞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那双白玉般的眸子透过茶盏边缘看着杜照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茶盏放回石桌，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族长要我去百花谷探什么？”

杜照林深吸一口气，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明玉失踪了。”

瑞云的白眉微微一动。

她知道明玉是谁，杜弘礼的独女，是杜家这一辈中唯一拜入百花谷的子弟。

因驻舟山一事，明玉拜入百花谷，怎料，竟然出事了。

只是此事，定然不能让主人知道，主人此时正在紧要关头，需得小心对之。

“何时的事？”

“具体时间不详。”杜照林的声音沉了几分，

“消息是无尘从香雪坊传回来的，只说明玉失踪，没有说何时失踪、在何处失踪、百花谷对此是什么态度。”

杜照林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蹊跷的是，承仙从外面传回消息，说百花谷各地家族皆有修士失踪之事发生。

不单是我杜家这些失踪的修士之间有什么关联，目前一概不知。”

瑞云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白色睫毛微微低垂，遮住了那双白玉般瞳仁。

“族长是想让我去百花谷查明玉的下落？”

“是，也不是。”

杜照林抬起头，目光沉静锐利。

“明玉的下落要查。

但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百花谷在这场失踪潮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明玉是百花谷弟子，若连百花谷自家的弟子都在失踪，百花谷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至今为止，百花谷没有向境内任何家族通报此事，没有任何交代，甚至连一句安抚都没有。”

杜照林的声音愈发低沉。

“这不正常。”

瑞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杜照林，等着他把话说完。

“端木欢前几日来杜家，名为慰问，实为试探。

她试探蓝蝶的实力，试探二弟的修为，临走时还留下那句话，若二弟侥幸结丹，让他去百花谷一趟。

这些话加在一起，我总觉得百花谷在图谋什么。”

“图谋什么？”

瑞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杜照林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玉家本与百花谷蓝雀关系要好，只是如今从上次玉无瑕拜访之后，显然玉家也在准备后手。”

瑞云的白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族长是怀疑百花谷？”

“我只是想搞清楚，谁是敌人，谁是可以暂时稳住的人。”

杜照林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但更多的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冷硬，

“杜家现在经不起四面树敌。红尘谷在暗，百花谷在明，外面还有一堆盯着芳陵渡的眼睛。”

瑞云沉默了很久。

蓝蝶重新落回石桌上，收起双翅，安静地趴在石桌上……

“我若去百花谷，也不是不可以。”

瑞云终于开口，那双白眸直直看着杜照林。

“蓝蝶如今有伤，万一？主人也在闭关，杜族谁护着？”

杜照林早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看了一眼趴在蜜水旁的蓝色蝴蝶，“蓝蝶的伤势已恢复大半，若遇外敌，足够撑到前辈回来。”

“不够。”

瑞云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端木欢虽然走了，但百花谷若想再派人来，蓝蝶一个人未必撑得住。

上次端木欢只是试探，她没有下死手。下一次，未必。”

“所以我才请前辈亲自走一趟。”

杜照林接过话头，

“正因百花谷威胁最大，我们才必须摸清他们的底细。

知己知彼，才能未雨绸缪。若一味被动防守，等百花谷真的动手时，我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瑞云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洒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将紫砂壶的影子投在白色石面上。

“族长有没有想过……”

瑞云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寻常的郑重。

“明玉的失踪，或许不只是失踪那么简单。”

杜照林的心猛地一沉。

“前辈的意思是？”

“景州各地家族皆有修士失踪，明玉也在其中。

若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行动，那么明玉的失踪便不是偶然，而是被选中的。

为什么选中明玉？”

瑞云的白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颗能看透一切的白水晶。

“因为她特殊，有用，还是因为她是杜家的女儿？”

杜照林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每回想一次，心便冷一分。

若明玉的失踪与杜家有关，那便意味着有人想用明玉作为筹码。

在某个关键时刻拿捏杜家。

而那个人，大概率就藏在百花谷里。

“所以前辈才更应该去。”

杜照林的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若明玉的失踪与杜家有关，那她现在就不是一具尸骨，而是一张牌。

牌，就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在百花谷还没有打出这张牌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她在哪里，然后……”

杜照林没有把话说完。

但瑞云听懂了。然后，把她带回来。

或者至少在百花谷打出这张牌的时候，他们有反制的余地。

“我知道了。”

瑞云站起身。

她的身量极小，站在石桌旁时只比桌面高出一个头。

雪白的长发几乎拖到地面。但她站起来的瞬间，整个院落的气氛都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沉睡的猛兽忽然睁开了眼，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下察觉到暗流涌动。

像是有人将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抽出了半寸。

“我去。”

杜照林站起身，向着瑞云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

瑞云摆了摆手，那只小小的手掌白得像一块羊脂玉。

“不必谢我。我不是杜家的人，我是主人的花灵。

我做这些，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杜家。”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淡。

但杜照林没有在意。

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过了在意面子的阶段。

只要瑞云愿意出手，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

“前辈何时动身？”

“今夜。”

“越快越好。既然决定了要做，就不要拖。

端木欢走了没几日，百花谷现在还以为杜家正在焦头烂额地应付局面，不会想到我们会主动出击。

而且我与白花谷可是老熟人了，密林香海的仙灵植萃，我也该回去看看。”

她顿了顿，白眸中掠过一丝冷光。

“主人结丹，不能有差!此乃重中之重。”

杜照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前辈说的是。

只是前辈一人前往百花谷，万事小心。

若遇险情，不必恋战，以自保为先。

明玉的事可以再想办法，但前辈若出了事，二弟出关后我无法交代。”

瑞云看了他一眼。

“族长放心。我的事情你了解不多，但你只需知道，我在百花谷待的时间，可是要比花怜星要久。

论修为或许不是景州顶尖，但论潜行匿迹，百花谷那几位金丹，还未必能发现我。”

瑞云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但正是这份平淡，让杜照林心中安定了大半。

瑞云转身向屋内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张被白发遮住的侧颜。

“族长，在我回来之前，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派人去找明玉。

不管百花谷放出什么消息，不管有多少压力，都不要轻举妄动。”

瑞云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极硬；

“杜家现在赌不起。一旦分兵，芳陵渡便是一座空城。

到那时，不需要百花谷出手，光是那些趁火打劫的散修和暗处的眼睛，就能把杜家生吞活剥。”

杜照林郑重点头。

“前辈的嘱咐，照林记下了。”

瑞云不再多言，推门进屋。

片刻后，瑞云从屋内出来时，那双白眸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像是两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蓝蝶从石桌上飞起，绕着她飞了一圈，蓝色磷粉洒在她肩头，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瑞云伸出手，让蓝蝶停在她指尖。

“守好杜家。”

瑞云殿对蓝蝶说了四个字。

蓝蝶振了振翅，像是在点头。

然后瑞云转过身，对杜照林微微颔首，算是最后的告别。

夜风忽然停了。

院中的桃树不再簌簌作响，灵灯的光芒也不再摇曳。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花瓣上滑落的声响。

瑞云的身形忽然变得模糊。

那不是消失，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淡去。

像是墨迹在水中缓缓洇开，像是晨雾在日光中慢慢蒸发。

白花涌动，瑞云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变淡，从实到虚，从有到无。

最后，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白光，在夜色中闪了闪，便彻底消失了。

蓝蝶停在空中，望着瑞云消失的方向，双翅轻轻扇动。

杜照林站在原地，对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夜色，再次深深一揖。

“前辈保重。”

杜照林的声音很轻，但无人应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在石桌上，洒在蓝蝶翅膀上那些明明灭灭的蓝色磷光上。

杜照林直起身，向着蓝蝶拜别，转身走出小院。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祠堂里，灵烛还在燃烧。

杜照林在祠堂中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那本翻了一半的账册，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杜照林的目光落在那盆小桃树上，却又不像是真的在看桃树。

他在等。

他希望他的二弟能够安然的出来。

祠堂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杜弘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爷爷，还没歇着？”

“进来吧。”

杜弘春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桃花参汤。

杜弘春将参汤放在杜照林面前的案几上。

“爷爷早点休息。”

杜照林摆摆手，“无碍，让你好好休息，怎么又来给我送汤了？”

杜弘春道:“风娘担心你，亲自熬的，固本培元，爷爷得养养精，纵使修为高觉，但元气不可损伤。”

杜照林端起参汤，喝了一口。

滚烫的参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将腹中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风娘歇了？”

“歇了。

我去看过，她喝了药，身子已经大好。

几个孩子今晚在送春楼练功，明惑进步很快，明湘也不差。

明淮稍微贪玩了些，但天赋不输他姐姐。”

杜照林点点头，放下汤碗。

“弘春，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杜弘春神色一凛，正襟危坐。

“祖父请讲。”

“瑞云前辈已经动身，去了百花谷。”

“瑞云前辈？”

杜照元道: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叔祖准备的后手。”

杜弘春心中一喜，有前辈出马，定能找到明玉侄女的下落。

“前辈何时走的？”

“就在刚才。”

“前辈一个人去？”

“一个人。”

又想到芳灵渡的情况，杜弘春心中喜悦减了几分，

杜家如今最大的底牌之一离开了芳陵渡，本家只剩蓝蝶一位金丹战力。

若在此期间有人来袭，杜家将面临极大的风险。

只是他知道，祖父一定是权衡过所有利弊，才做出这个决定。

“爷爷放心。”

杜弘春抬起头，“我会协助爷爷管理好家族事务，不让爷爷担心。”

杜照林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长孙。

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操劳和压力，都值了。

“好。”

这个好字，包含了杜照林所有的欣慰、信任与托付。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祖孙二人身上，洒在那盆灼灼盛开的小桃树上。

也洒在祠堂外那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桃林里。

而在芳陵渡之外，更深更远的夜色中，一道无形的白影正掠过重重山川，向着百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道白影无声无息，像一片被夜风卷起的雪花。

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偶尔在月光掠过云层的瞬间，才能隐约看见一抹极淡的白。

在夜空中一闪，便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里。

瑞云的一双白眸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百花谷。好久未见，不知有何变化。

密林香海，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