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木观尘

紫藤花瀑如天河倒悬，层层叠叠的花穗之后。

还是一片紫色在蔓延着。

蔓延至一处天坑。

从洞顶垂落，紫光流转间将整座天坑笼罩在一片幽深的梦幻之中。

天光自穹顶裂隙倾泻而下，打在氤氲的花雾之上，折射出万千碎金般的光斑。

洞壁四周，各色灵花异草竞相绽放，星星点点的灵光从花蕊中喷薄而出。

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将这方天地妆点得不似人间。

花影重重，灵光漫漫。

洞中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朵花都像浸在琼浆玉液中，舒展着晶莹剔透的花瓣。

贴着石壁蜿蜒而生的那株白色巨花尤为醒目，花盘足有丈许方圆。

层层叠叠的花瓣如流云堆雪，从洞壁高处一路垂曲而下。

与紫藤花瀑交相辉映，一紫一白，将整座天坑分割成两个交叠的梦境。

忽然，白色巨花垂曲的大朵花瓣处，空气微微波动。

如同水面投石的涟漪，一圈圈透明的波纹荡漾开来。

紧接着，那片片花瓣竟开始层层叠叠地涌现出新的花瓣，不是生长，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花影深处剥离出来。

花瓣纷飞，白衣凭空而现。

一片片纯白的花瓣虚影环绕着那道身影旋转飘落，落地即散作细碎的灵光。

霎时间，整座天坑中的灵花齐齐震颤。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万千花木在同一时刻弯下了枝干。

紫藤花瀑停止了摇曳，遍地灵花垂下了花盘，就连那些浮游在空中的灵光也停滞了一瞬。

继而如朝圣般向着那道白色身影汇聚而去。

一位白发白衣白眸的女子，静立于花影之中。

一头白发如月华流泻，垂至腰际。

白衣素净，自有一股不染纤尘的出尘之气。

“唰……唰……唰……”

枝叶涌动的声音在洞内响起，由轻及重，由缓及急。

特别是贴着洞壁而生的那朵白色巨花。

花盘剧烈颤动起来，花瓣哗哗作响，仿佛久别母亲的孩子终于见到了至亲，拼命招摇着想要靠近。

柔软的枝叶从石壁上挣脱出几分，蜿蜒着向白衣少女的方向伸展。

每一片花瓣都在颤抖，每一根枝条都在呼唤。

一股幽香自花蕊深处弥漫开来，清冽如雪，比平日浓烈了十倍不止。

瑞云微微仰头，看着那朵向自己拼命靠近的巨花。

巨大的花盘比她整个人还要高出数尺，层叠的白色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

花蕊深处有莹白的灵光流动，美得令人心悸。

她伸出手，只堪堪触到花盘的下缘，指尖轻轻抚上那冰凉的瓣面。

触感温润，一如久远的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

这是她留于此地的一株分身，亦是一株幼苗。

巨花的花盘在她触碰的瞬间安静下来，巨大的花瓣轻轻收拢，将少女半身笼在花影之中。

一股温热的情感顺着指尖传递而来。

那是纯粹到了极点的亲近与依恋，不掺杂任何杂质，就像等待了千万年的守望，终于等到了归人。

瑞云感受着花儿传来的亲昵，心中也有雀跃升腾。

瑞云又看向整座洞府。

万千花木齐齐朝着自己拜服，紫藤低垂，灵草匍匐，就连那些平日里争奇斗艳的灵花也收敛了所有光芒，乖巧得如同最温驯的臣民。

瑞云轻轻一抚，就像拂去桌上的一粒尘埃。

然而就是这轻轻一抚，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掌心荡漾开来，如水波漫过整座天坑。

被这股波动拂过的花木，都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本的姿态。

紫藤重新摇曳生姿，灵花继续喷薄星辉，白色巨花也缓缓舒展开花瓣，回归石壁之上。

一切静谧安然，仿佛方才的异象不过是一场幻觉。

洞内依旧流光溢彩，花影依旧重重叠叠，好像只不过多了片落叶，开了朵新花，并无什么变化。

瑞云收回手，负手立于花丛之中，白眸缓缓扫过这片天地。

“好熟悉的感觉。”瑞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沧桑，

“好久不见，是个好地方。”

她伸出手，一片飘落的白色花瓣落入掌心，转瞬化作一点灵光消散。

瑞云看着灵光消散的痕迹，仿佛一下子，那些久远的岁月一股脑地涌入了脑海。

那些岁月太长，长到寻常修士几辈子都活不完。

沧海变桑田，青山化平地，她曾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求存，也曾在洞天福地中参悟大道。

无数张面孔从记忆中掠过，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最终都化作时间长河中的一粒沙。

然而那些都过去了。

瑞云放下手，她已经跟着主人走上了新的道路，前尘往事皆为序章。

“不过可惜，”她轻叹一声，

“此地还是比不上主人的洞天。”

话音落，瑞云看向那朵白色巨花。

巨花似乎听懂了她的话，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表达着什么情绪。

瑞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期许。

“你且好好成长，”

瑞云伸手拍了拍花盘下方的垂落的长曲花瓣，语气温和，

“若是有机会诞生灵识，我且带你去个好地方。”

白色巨花的花瓣猛地一颤，随即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激动到了极点。

整株花木都在发光，淡淡的银色光晕从根部一路蔓延到花瓣尖端，灵光比方才更盛了几分。

瑞云点头，随即神色一正。

“如今，你们且先帮我做个事情。”

话音落，瑞云的右手掌心凭空浮现一朵细长的白色花瓣。

花瓣薄如蝉翼，通体莹白，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银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这是她以自身气息凝练的草木之信，可暂时与方圆数里内的草木建立感应。

瑞云将花瓣托至唇边，轻轻一吹。

花瓣应声而散，化作无数细如尘埃的白色灵光，如同一阵光雨向着天坑四周扩散而去。

灵光没入紫藤，没入白花，没入每一株草木的枝叶脉络之中。

一时间，整座天坑的灵花都亮了几分，枝叶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着她的呼唤。

瑞云闭上那双纯白的眸子，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神识顺着草木的脉络蔓延开来。

无数的信息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看见

地表之下，有暗黄色的小虫正啃咬着一株灵花的根茎，尖利的口器撕开柔嫩的根皮，汁液渗出。

那株灵花传递来痛苦的情绪，花瓣在微微颤抖，叶片在无风自动。

她继续看。

花影丛丛的深处，一片被花木环绕的湖泊波光粼粼。

几名身穿五色仙裙的年轻女子正在湖边嬉闹，衣袂翻飞间带起片片落花。

有弟子折下花枝插在发间，有弟子盘膝坐在花丛中修炼吐纳，花影与人影交叠，笑语与风声相融，倒是一派祥和景象。

不是这些。

瑞云的神识继续向外延伸。

她感应到攀爬在崖壁上的藤蔓正拼命向着高处生长，渴望更多阳光照耀。

她感应到招摇的花枝努力绽放花朵，希望吸引更多蜂蝶来授粉传代。

草木的心思简单纯粹，所求无非生存与繁衍，这些情绪细碎而真实，像无数根细针扎入神识之中，带来轻微的刺痛。

瑞云的眉头微微皱起，神识铺展得更加广阔。

这种借助草木感知天地的法门对神魂的消耗极大。

每一个呼吸间都有成百上千的信息涌来，要将它们一一甄别筛选，所耗费的心力难以计量。

她的脸色开始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片浓烈的紫色涌入脑海。

那是紫藤花瀑最深处的一株主藤，藤身粗如儿臂，树皮皴裂如龙鳞，根须深深扎入石壁缝隙之中，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岁。

这株老藤的灵性远胜于其他花木，隐约已有了一丝朦朦胧胧的意识雏形。

老藤传递来的，正是瑞云想要看见的东西。

细碎的影像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那是一片紫藤花海，不同于天坑中的幽深梦幻，那片花海开在阳光之下，紫花如瀑，落英缤纷。

花海之中站着四个人。

一位花枝满头的威严女子，鹤发童颜的老妇。她们的面前跪着两人。

瑞云的神识猛然收紧。

杜明玉跪在那里，低垂着头。

她的身旁还跪着一位马尾少女，肩膀微微颤抖。

瑞云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这种借草木回溯的法门只能看到影像，无法传递声音。

她看见那位花枝满头的女子开口说了什么，鹤发童颜的老妇随后也说了几句。

杜明玉半晌才抬起脸，嘴唇翕动。

然后，杜明玉站起了身。

那位威严女子和鹤发老妇带着杜明玉飞空而去。

花海中只剩下那个马尾少女。

她依旧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杜明玉离去的方向。

紫影婆娑，画面到此处戛然而止。

瑞云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探明了杜明玉的去向。

带走杜明玉的两人她都认识。

那位花枝满头的威严女子正是百花谷圣女，蓝雀。

而那鹤发童颜的老妇是老熟人“青橙”，只是未结丹，怕是寿数也是无多。

杜明玉被她们带走，个中缘由瑞云一时还猜不透。

但无论如何，想要找到杜明玉，只有从蓝雀和青橙这两人入手。

瑞云收回思绪，素手在身前掐起一道灵印。

那灵印繁复无比，十指变幻间带起道道残影，指尖划过之处有莹莹绿光凝聚，如同在虚空中画下一幅玄奥的阵图。

灵印成型的刹那，整座天坑的百花同时振动。

花瓣、花蕊、叶片、根茎，每一处都在释放出细密的绿色光点。

那是百花的生命精气，虽只是一丝一缕的溢出，但万千花木同时奉献，积少成多。

绿色光点如百川归海般向着瑞云汇聚，在她身周形成一条璀璨的绿光长河，旋转盘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瑞云微启双唇，绿光长河便如找到宣泄口的洪水，涌入她的体内。

方才施展的“草木观尘”乃是金丹神境之法，脱胎于筑基期的草木神通。

于金丹期修至神通之境后，可将自身神通的影响扩散至周遭环境，形成一方，是为“神境”。

她的草木观尘对神魂和灵力的消耗极大，每一次施展都如同在识海中掀起一场风暴。

若非她神魂凝练远超同阶，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损耗。

绿光入体，温润如春风化雨，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神魂。

苍白的脸色渐渐浮上一丝红润，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这“草木观尘”之术妙用无穷。

从诸般筑基神通入手，到金丹期凝聚神通种子化为神境，再到元婴期可借此塑造一方神域，又为法域，端的是神妙非常。

所谓“改环境以贴自身妙法，创领域以做此域神灵”。

正是这条修炼路径的精髓所在。

一旦法域成，域中一切草木皆为眼线，域中一切花叶皆为刀剑，自身便是这一方天地的主宰。

当然，那是元婴期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绿海尽数没入体内，瑞云吐纳三次，将百花精气彻底炼化。

瑞云睁开那双纯白的眸子，眸中光芒比先前更加澄澈明亮，像是被清洗过一遍。

瑞云望向四周的花木。

“谢谢你们。”声音不重，带着真切的感激。

顿了顿，瑞云又道：

“都好好修炼，争着养分活下去。草木有灵，天地不欺，为自己创造无限可能。”

话音落，草木簌簌。

紫藤花瀑轻轻摇曳，白色巨花微微颤动，万千灵花的灵光闪烁不定，像是在齐齐应诺。

那躲白色奇花更是垂下一条细长白色的花瓣，轻轻触碰了一下瑞云的肩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她。

瑞云任由触碰，唇角微微上扬。

待一切归于沉寂，灵光恢复如常，花影依旧重重叠叠。

天光从穹顶洒落的角度又偏了些许，洞中的光影变换之间，已是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瑞云将目光投向百花深处。

那是天坑之外的方向，漫山遍野的花木遮挡了视线。

要找到杜明玉，就得靠近百花谷的高层。

而蓝雀和青橙两人，尤其蓝雀是金丹，马虎不得，得小心为上。

瑞云的白眸微微眯起。

正面冲突不是上策，暗中探查才是正道。

瑞云在心中快速盘算着几种接近方案，又一一推翻。

好在，她有一个旁人没有的优势。

这些草木，都是她的眼睛，而百花谷最不缺的就是草木。

瑞云收回思绪，脑海中浮现出杜明玉的面容。

那张脸年轻，带着几分执拗，几分天真，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

但愿这小姑娘一切安顺。

瑞云在心中暗暗祈祷，随即大袖一拂，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向着天坑之外掠去。

在她身后，紫藤花瀑依旧如天河倒悬，白色巨花依旧在石壁上静静绽放。

万千灵花的星河依旧璀璨流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