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桃花剑

苏幕遮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也见过无数陨落。

但她从未见过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冲击金丹。

杜照元成功了，便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金丹大道。

杜照元失败了，便是一切成空，连带着这座美轮美奂的桃源洞天，都要为他陪葬。

“龙桃儿，”苏幕遮忽然开口，声音传入桃树树干，

“你就这么由着他乱来？”

桃树枝叶轻轻一摇，龙桃儿清冽的声音在苏幕遮心湖中响起：

“阿苏此言差矣。元哥并非乱来，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深思熟虑？”苏幕遮冷哼一声，

“将一方洞天炼成丹核，一旦结丹失败，洞天崩塌，你作为树灵也会灰飞烟灭。你当真不怕？”

龙桃儿的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依旧清冽明澈，却带着一种看尽世间沧桑之后才有的从容与笃定。

“阿苏，”龙桃儿道，“你可知道，我与元哥相遇，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苏幕遮一怔：“少说也有几十年了罢。”

“是啊，几十年了。”

龙桃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这几十年里，我看着他从一个练气小修士一步步走到今天。”

“青苗峰练气，春梨山筑基，元哥每一次成长，我都看在眼里。

每一次他道心有所进益，作为洞天之主，这洞天里的草木便会更加繁茂几分。

久而久之，他的道心与我的本源，早已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所以，阿苏问我怕不怕？”

龙桃儿轻轻摇晃枝叶，像是在摇头。

“我不怕。”

“因为我相信元哥。”

“从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生机之力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能走很远很远。”

苏幕遮沉默了。

她活了数百年，见惯了修真界的尔虞我诈、师徒反目、道侣背弃。

像杜照元和龙桃儿这种人与灵之间的信任，在她看来简直天真得可笑。

但她却笑不出来。

因为那种信任，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罢了，”苏幕遮最终摇了摇头，紫发随风轻扬，

“既然你都不怕，本尊一个外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她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但心中却忍不住想：

若是当年，我身边也有一个这样愿意以命相托的存在，我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便被元婴真君强大的心境镇压了下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眼前这个青衣修士……

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洞天之内，重归寂静。

只有碧玉桃树下那团若隐若现的三色灵光，在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蜕变。

而洞天之外，芳陵渡杜家宗祠上空，不知何时已经凝聚起了一层薄薄的云气。

云气并不浓厚，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

那是丹劫将至的征兆。

幸亏自那场战后，杜家五方守御大阵风娘看着修复后，就保持着开启的状态。

气息已经隐藏。

劫云还未彻底形成，能拖一些时间是一些时间。

有蓝蝶在，只要元婴不出，照元结丹应该无虞。

有家人，有灵兽，有阵法，天道拜托再给些运气。

他的弟弟定会成功。

站在密室外，仰头望着那片云气，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照元……”杜照林喃喃自语，“大哥等你出来。”

一枚碧绿圆珠静静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华。

而在圆珠之内，一方生机盎然的小世界中，杜照元盘膝坐在碧玉桃树下，三色光团在丹田宝珠核心缓缓旋转。

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便是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风，忽然停了。

夕阳正沉到远山地平线上，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赭红。

也将荒丘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瘦，像是两柄被遗落在战场上的断剑。

一位青衣修士停住了脚步。

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前方一个人，恰好封死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身白衣，却不是纤尘不染的白。

衣袍上沾着风尘，袖口微微磨损，像是已经穿了很久。

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最显眼的是那人脸上的面具。

一张桃花面具。

花瓣以粉色灵玉雕成，层层叠叠堆在面具上，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极亮，亮到在这昏沉的暮色中依旧能看清瞳孔深处的锋芒。

渴望显露。

是一个剑客遇见对手时的渴望。

青衣修士眯起了眼睛。

他的脸也隐在一张风涡面具之后，面具呈青灰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螺旋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团正在旋转的微型风暴。

此刻，青衣修士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猎人遇见更强猎人时的本能警觉。

那个白衣桃花面具的修士，就那样随随便便地站在乱石之间，

没有释放任何灵压，没有拔出腰间的剑，甚至双手都空空地垂在身侧。

但青衣修士就是觉得，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桃花剑痴……”

青衣修士低声喝道。

他的声音透过风涡面具传出，被面具上的螺旋纹路一搅，变得沙哑而失真，像是风穿过石缝时的呜咽。

“想不到在景州大名鼎鼎的桃花剑痴，也做起了劫修的生意？”

桃花剑痴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站在乱石之间，桃花面具上的粉色花瓣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青衣修士的心沉了一分。

他听说过桃花剑痴的传闻。

这人是近两年才在景州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只知道他戴着桃花面具，用一柄剑，在景州各地追着各路修士切磋历练。

不是寻仇，不是劫掠，纯粹是为了磨剑。

听起来像是个武痴。

“你要拦我？”

青衣修士将右手缓缓抬到腰间，五指微屈，掌心浮现出一团极淡的青色灵光。

那灵光在他掌中旋转，越转越快，眨眼间便凝成了一柄巴掌大的青色风刀。

风刀薄如蝉翼，边缘泛着锋锐的白芒，在他指尖滴溜溜地打着旋。

桃花剑痴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看来阁下是真要打。”青衣的声音冷了下来。

青衣修士不再废话。

他要赶着回去给风使大人复命，和一个追着人磨剑的武痴。

道理是讲不通的。能讲的，只有手中的法器。

青衣修士五指一张，掌中那柄青色风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拖着一道青芒破空而出。

风刀飞出的瞬间便一化为三，三化为九，

九道青色光刃在空中划出九条截然不同的弧线，从九个方向同时斩向桃花剑痴。

九道风刀，九种弧度，九种速度。

最快的已经斩到了桃花剑痴面前三尺，最慢的还在半空中悠悠地飘着，像是在等待最佳的切入时机。

这是青衣修士的风刀阵。

九柄风刀看似各自为战，实则彼此呼应，快慢相间，虚实交错。

对手挡下最快的，最慢的已绕到了背后。

对手躲过正面的，侧面的已封死了退路。

桃花剑痴动了。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侧身，迈步，低头。第一柄风刀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带走几根碎发；

第二柄风刀从他腋下穿过，割裂了一角衣袖；

第三柄风刀……

三柄风刀，三道残影，全部落空。

然后是第四柄、第五柄、第六柄。

桃花剑痴的身形在九道风刀的缝隙中穿梭，白衣翻飞如白鹤，脚尖在乱石间轻点，每一步都踩在风刀变向的死角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早就知道了每一柄风刀的轨迹，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执行一个既定的舞步。

第七，第八……

第九柄风刀，最慢的那一柄，终于到了。

风道陡然炸开，如同细碎的青色蝴蝶向着桃花剑痴包裹而去。

只是他没料到桃花剑痴的速度，桃花剑痴已经不在原处了。

青色蝴蝶消弭不见。

青衣修士面具下的脸色变了。

方才那一轮交锋，桃花剑痴从头到尾没有拔剑，甚至连灵气都没有调动。

纯粹以身法和步法，便躲过了他的风刀阵。

这不是寻常的游历剑修能做到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青衣修士厉声喝问，掌心再次浮现青色灵光。

桃花剑痴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整片乱石岗的气氛变了。

风忽然停了。取代风的，是剑气。

青衣修士感觉自己仿佛被无数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全身。

前后左右，上下八方，每一个方向都有一道剑气在隐隐吐露锋芒。

他不敢动了，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那些剑气都会在瞬间将他刺穿。

这是什么剑法？

桃花剑痴出剑了。

他将剑平举至胸前，剑尖微微上挑，做了一个极简单的起手式。

但就是这个起手式，让青衣面具下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看见雪。

漫天大雪。

在这个连晚霞都还没完全散尽的暮色里，毫无征兆地下起了雪。

雪花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飘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洁白晶莹，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它们落得很慢，慢到像是被某种力量托住了，飘飘悠悠，迟迟不肯落地。

但青衣知道那不是雪。

那是剑气。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凝成了实质的剑气，薄如蝉翼，锋锐如刀。

它们在空气中缓缓飘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激起任何波动，安静得像一场真正的雪。

可当第一片“雪花”飘到面前三尺处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鸣响。

那是剑气撕裂空气的声音，是死亡在耳边的低语。

青衣暴退。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向后急掠，脚尖在一块块碎石上连点。

但那些“雪花”比他更快。

它们像是被风卷起一般，顺着他的退势追了上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眨眼间便铺满了整片天空。

从远处看去，荒丘上空就像是忽然飘起了一场暴风雪。

白茫茫的剑气之雪覆盖了方圆数十丈，将暮色、乱石、枯荆全部吞没。

而在这片雪海的正中央，一个粉衣修士正在拼命挣扎。

青衣不再保留。

他双手齐出，十指连弹，每一弹都有一道青色风刀从指间飞出。

风刀在空中旋转膨胀，从巴掌大变成磨盘大，从磨盘大变成门板宽，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斩向那些飘落的“雪花”。

风刀撞上了雪花。

然后……

碎了。

风刀在触碰到那层剑意的瞬间便土崩瓦解。

青衣的心沉到了谷底。

更可怕的是，桃花剑痴这一剑还没有用全力。

雪落惊鸿。

这一式不求杀敌，只求稳住心境。

剑出如雪落，无声无息，不急不躁。

但雪落的那一刻，剑光会如惊鸿一现，让对手在那一瞬间失去视觉。

不是杀招，却能为后面的杀招创造机会。

青衣看着桃花剑痴，他不能退，他还有任务在身，必须赶回去给风使大人复命。

若是在这里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剑客拦住，耽误了时辰，风使大人的怒火可不是闹着玩的。

“既然阁下执意要留——”

青衣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风涡面具上的螺旋纹路忽然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幽深的、近乎墨绿色的青光，像是深海中某种掠食者的眼睛。

“那便留命吧。”

话音未落，青衣周身的灵气骤然爆发。灵压如风暴般向四周席卷，将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全部震飞。

那些追着他跑的“雪花”也在这一瞬间被震散了一小片，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双手在胸前结印，十指翻飞如轮，每翻动一次便有一道青色的风之符文从指尖飞出。

符文在空中旋转组合，眨眼间便聚成了一柄长达丈余的巨型风刃。

那风刃通体呈深青色，刃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螺旋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

风涡破军刃。

以自身精血为引，以全身灵力为薪，将风系法术压缩到极致，凝成一柄可以斩断山岳的巨刃。

“去！”

青衣双手向前一推，巨型风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拖着长长的青色尾焰斩向桃花剑痴。

风刃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条深达数尺的沟壑，乱石被气浪卷起又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石雨。

桃花剑痴站在巨石上，面对这惊天动地的一刀，面具下的眼睛依旧平静如水。

他出第二剑。

风过无痕。

这一剑与方才的雪落惊鸿截然不同。

没有漫天大雪，没有铺天盖地的剑气。

桃花剑痴只是将剑在身前轻轻一划，动作随意得像是用毛笔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然而青衣却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