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谨慎再谨慎

林天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回头看了一眼东侧仓库的方向。铁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影走动，听不到说话声。他朝那边走了几步，停下来，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和尚！

魏大勇从仓库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是林天，转身就出来了。他走得快，身后的光线从半开的大门缝隙里斜切进去，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司令员。

路线图拿到了。林天把文件袋递过去。魏大勇接的时候，林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封口线上摩挲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拿到密封文件先摸封口，确认没有被拆开过。

总部刚送来的，从南苑机场出口到香山，全程路线标注得很清楚。沿途桥梁、涵洞、制高点、村庄入口，全部标出来了。林天说，从现在开始，你的人对沿途一切可疑区域进行搜查。

魏大勇没急着打开文件袋。他把袋子拿在手里，看着林天，等他把话说完。

记住。林天说，不止是特务危险，还要谨防炸弹。

魏大勇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是老兵，打过仗，埋过雷也排过雷，知道炸弹的厉害。但司令员专门把这句话拎出来说，说明不是普通的提醒。

您说的炸弹，主要指哪种？他问得很认真——不是不懂，是要确认司令员的判断和他的经验有没有对上。

炸药埋设。林天说，那些人不一定只在路边设伏。桥底下、涵洞里、路边的枯井、废弃的民房，都有可能提前布置爆炸物。有炸弹不拆，走几辆车过去，一样是巨大的隐患。

魏大勇点了点头。这个判断和他想的一样，但比他想的范围大——他原来主要考虑的是路面和桥洞，枯井和废弃民房他没往深处想。

我明白。凡是有可能埋设爆炸物的位置，都安排人带探雷器和搜索犬过一遍。发现可疑装置先上报，不擅自拆除。

炸药不一定要埋在路面上。林天又说了一句。

魏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路边设施也能做文章？

路边的树桩、电线杆、田埂下的排水沟，只要事先固定好引爆装置，就能造成同样严重的后果。排查的时候要沿着路面两侧逐一排查，不能只盯着公路表面。

魏大勇沉默了几秒。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南苑到香山的路线——公路两侧确实有不少老树，根部的土堆很高，埋个东西进去根本看不出来。

树桩和电线杆我们也查。他说，但那些东西看着正常，怎么判断到底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看痕迹。树桩周围的土有没有被翻动过的印子，电线杆根部有没有新鲜的水泥或者泥土修补。排水沟盖板如果被撬过，边缘一定会留下工具划痕。林天顿了一下，你手下的人以前在敌后搞过爆破排查的，有多少？

三个。以前在华北配合工兵扫过雷，一个叫老周，埋雷排雷都是好手；一个叫大刘，眼神特别好，土色稍微变一点他就能看出来；还有一个以前在工兵连待过，理论扎实，实战经验少。

那三个人分别带一组，负责不同路段，不要集中在同一个区域。同一双眼睛看久了会疲劳，交叉检查才能看出问题。

魏大勇低头想了一下：总部拨了十二条搜索犬、八台探雷器。我把人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三条犬两台探雷器。一组桥涵，一组村庄出入口，一组开阔地带制高点，一组专门处理废弃建筑和枯井。每个小组配一个当地向导，哪些地方最近有人动过土，向导心里有数。

向导可靠吗？

都是县大队推荐的老乡，祖辈住在那些村子里的。谁家的地翻过，谁家的井填过，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林天没说话。他知道魏大勇做事有谱。

遇到特务呢？林天问。

尽量活抓。魏大勇说，出发前专门强调过。能问出线索来，比一枪毙了他有用。路上发现身份可疑的人，先控制住再核实身份，避免惊动同伙。如果对方武力反抗，按照标准战术程序控制局势，原则上以制服为主。

话是这么说。林天看着他，但你手下的人以前多半是在前线作战，让他们从开枪改成抓活口，手底下能收得住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魏大勇的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遇到拿武器的敌人，第一反应就是开枪——这是本能，是用命换来的条件反射。

魏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用老手带新手。每组里至少安排一个以前搞过俘虏工作的，遇到拿武器的，由那个老手喊话处置，其他人负责外围封锁。喊话无效、对方先开火的，再按交战规则处理。

要挖出更多线索，能活抓就不击毙。林天说，对那些明显是在执行特定任务、携带通讯设备或侦察器材的人员，优先活捉——看看后面有没有更大的组织在操纵。

通讯设备和侦察器材怎么辨认？老百姓身上带个收音机也算？

收音机不算。但短波电台、步话机、望远镜、测绘尺、地图册——这些不是普通老百姓随身会带的东西。设卡检查时，看到有人背着长条形布包，或者腰上挂着皮盒子，就要重点留意。如果是两个人同行，一个负责观察一个负责记录，那基本就是侦察人员。

魏大勇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他没拿本子——这种事他从来不写在纸上，全靠脑子记。

明白了。发现这样的人，不让他们打草惊蛇，先派一个人跟着，等对方离开公路范围之后再动手控制。

炸药和特务，两个都要防住。林天说，排查过程中不要顾此失彼，一个漏了就是大问题。

您放心。魏大勇说，排查顺序我提前排好了。先过探雷器和搜索犬，确认安全之后，再派人进入该区域做人工细查。人工细查的时候，负责便衣监视的人同时在周围两百米范围内布控。炸药的活和特务的活，同一组人不分先后同时干。

林天看着他，没说话。魏大勇这个人，你给他一个方向，他能自己把细节都补全，而且补得比你想的还周到。

你打算怎么分配路线？林天问。

我先把路线图复制三份。一份我自己带，一份交给徐虎负责东段，一份由我亲自带西段。各小组人手配齐之后，分段同时展开排查，确保整个路线的进度同步推进——不能某一处过早完成而其他段落滞后，那样衔接的地方容易出时间差。

东段西段分别从哪个位置分界？

以卢沟桥为界。桥以东归徐虎，桥以西我负责。卢沟桥本身由两组人同时从两头向中间推进，桥墩和桥洞的排查时间单独预留，不占用两边路段的排查时长。

桥那段你打算怎么查？桥墩在水里，探雷器用不了。

我调了工兵连的潜水班过来。三个人穿潜水服下水，沿桥墩根部做水下检查。炸药如果绑在桥墩吃水线以下的位置，从岸上看不见，只能下水摸。

潜水班什么时候到？

今晚入夜前。他们从通州那边过来，带着全套装备。魏大勇顿了一下，司令员，潜水班是我临时跟工兵连借的，手续上——

手续我来补。你只管用人。

魏大勇咧嘴笑了一下。他就知道司令员会这么说。

好。那我打算今晚入夜之后开始排查。夜间排查虽然视线不如白天，但更容易发现异常——那些临时埋设的痕迹、新增的土堆、路面被翻动过的痕迹，在夜间的灯光照射下比白天更明显。

灯光怎么打？太亮了会暴露你们的行动。

用手电筒。侧向打光，不直射路面。侧光能把地面高低起伏的阴影拉出来，翻过的土和原状土在侧光下的反光不一样。以前在敌占区排雷的时候，我们都是夜里用手电侧光看路面——这个法子是老周传下来的，好使。

林天点了点头。侧光排雷是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白天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地面的起伏不明显，到了晚上用低角度的侧光一照，翻过的土堆和新填的坑就会投出阴影。

夜间排查有好处，但也有风险。路上还有老百姓走动，你们的人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恐慌。

我会让各组穿便衣，不戴部队标识，排查工具也尽量用民用设备伪装。老百姓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只会以为是市政部门在做常规检查。

探雷器和搜索犬怎么伪装？

探雷器装进木工用的工具盒里，搜索犬牵绳换成普通皮绳，人穿灰布衫戴草帽。老百姓看到，以为是修路的民工带着狗巡线。晚上看不清，更不会多想。

桥那边下水排查的潜水班呢？那个伪装不了。

让他们天黑之后再下水，岸上不留多余的装备。潜水服和氧气瓶用帆布盖住，放在桥头附近废弃的值班室里。

那就好。林天说，还有一件事——排查中如果发现有人提前在沿途架设观察点，先不要惊动，安排人手监视，弄清楚对方目的之后再处理。

观察点怎么定义？光是一个人站在路边也算吗？

不算。如果对方已经进入潜伏位置并且配备了侦察设备，优先记录其活动规律，确认是否有同伙或接应人员，再决定何时实施控制。

什么叫潜伏位置？

这个问题魏大勇问得很细。他不是不明白，是要把边界划清楚——他的人在外面执行任务，遇到情况要自己判断，边界不清就容易出错。

能同时看到公路和周围道路交叉口的位置，而且那个位置本身不容易被公路上的车辆发现。比如高处灌木丛后面，或者距离公路三四百米的山坡上。人在那种地方待着，不像是路过歇脚的，更像是在等什么。

魏大勇点了点头：明白了。先监视，后处理。

监视多久再动手？

看他待多久。蹲了半个小时以上还不走，基本可以确认是观察哨。这时候安排人从侧面迂回包抄，等他注意力集中在公路上的时候，从背后接近控制。对方如果携带了电台，那就等他发报的时候再动手——把发报机和密码本一起缴获。

如果对方已经发现我们在排查，提前撤离怎么办？

撤离也要跟。跟到他落脚的地方，看看他往哪里去，跟谁碰头。一个观察哨背后往往不止一个人，放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魏大勇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明白司令员的意思——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排查，是要顺着线索往上挖。

排查中如果发现可疑线索，务必保存完整的记录。林天说，包括发现时间、位置、可疑物品的形态和现场状态描述，以备总部后续分析。

记录格式按总部统一模板，还是我们自己按习惯来？

统一模板。每发现一个可疑位置，填一张表，附一张简图。照片有条件就拍，没条件文字写细。

照片的事我安排文书带一台相机跟着。黑白胶卷，拍完当天送到总部冲洗。

汇报频率呢？林天问，有异常随时报，没异常也定时报？

对。有情况用步话机加密通话报，没情况每两个小时由各组组长用电话向总部值班室通报一次。通报只说进度百分比，不提具体位置和发现物。细节等排查结束后统一书面汇总。

魏大勇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点了点头。

林天说完之后，站了一会儿。他的视线从魏大勇身上挪开，落在停机坪远处那排正在被地勤检查的运输机上。机身表面映着午后的阳光，铝皮蒙皮被晒得发亮，有一瞬间晃了他的眼。

他收回目光，看着魏大勇。

去吧。把任务分配下去，今晚入夜开始行动。

魏大勇敬了个礼，转身朝仓库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天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进了仓库。

仓库的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林天一个人站在停机坪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文件袋。他把袋子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偏西了，但离天黑还有三四个小时。

他转身，朝那架改装过的运八走去。舷梯已经推过来了，架在舱门旁边，一个地勤正蹲在梯子底部检查铰链。林天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鞋底踩在金属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