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回忆·诺依

迟钟昏睡了整整一年。

【日月重开】并不能影响到他记忆层面，而芒临的【圣洁】却可以净化一切施加在他身上的负面效果，只是时间太短了，瞬间承受大量的能量使【日月重开】和【圣洁】搅在一起，迟钟只能慢慢梳理。

他的身体比较特殊，脑神经元不会坏死，只要慢慢连接起来，还是可以想起以前的。

迟钟独自溯行于岁月织就的记忆长卷，幼时长辈牵着他的手登上高台祭祀天地的朦胧残影，千年来端坐高台被万民供奉的无上神明，他承载着这片土地绵延的魂魄，岁岁流转，万寿无疆。

殷商，武周，嬴秦，刘汉，杨隋，李唐，赵宋，蒙元，朱明，满清，鹤悯……

红旗招展听惊雷滚滚来，赤红底色映亮他眼底沉淀了数千年的山河，旧朝所有的苦难和纷争都在此刻落幕。他脚步平稳，踏过千百年的断壁残垣，走向阿衍，走向这片土地全新的黎明，走向新生的中国。

——“两百年的时间，回到1820年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我想挽回他，好好照顾他的身体，不要那么累，好好养伤，他明明可以活很久的……我想救他，您帮帮我。”

——“我如果能打造更好的船只，让闽活下来，当归也许不会不认我……他不应该跟椰子敌对。”

——“我如果能拦住楚章自杀……我如果能保护金陵……”

——如果时间能倒流，如果遗憾不再有。

豆丁大的小豫米穿着肚兜，脖子上带着大大的长命锁，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躺在椅子上晃着脚，晒太阳。迟钟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才有一种自己真的回到了过去、真的开始改变华夏的命运的感觉。

有人说，他是溺死的，黄河决堤，洛豫以身硬抗洪水，将河水推了回去，重塑堤坝。

有人说，他是饿死的，鹤悯炸了三次黄河堤岸，最后一枪打在他身上，洛豫当时没死，被黄河卷走，而后和平民百姓一起流亡，活生生饿死在了路上。

迟钟捏了捏他脸颊的肉，被幼崽生气地拍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控诉，“不要，捏！”

明明这么胖，脸肉肉的，小手也肉肉的，喂什么都吃，很好养活。

从豫米，到小霁，再把阿晋和小秦抱回来，最后是从河里捞出来的齐鲁。迟钟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半夜被他们闹得没法好好睡，有时候也真的生气，忍不住想用催眠强制让他们安静，又硬生生压下去脾气。把哭闹的婴孩抱在怀里哄，睁着眼睛一日日捱过那些不眠之夜。

说来，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偏心。

再没有哪个孩子是迟钟从婴儿期生生熬过来的了。

他找到淮安寒的时候，其实犹豫了许久，那孩子烧得浑身滚烫，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要放任不管，没多久就会病逝，迟钟不会背负心理压力，毕竟淮安寒长大之后奢靡无度，欺压百姓。

——“尊上，您想放风筝吗？”

那风筝飞不起来，就像浑身挂满珠宝的淮安寒，也走不出华丽的府邸。

晚晚，你不要成为她。

迟钟不是有什么养孩子的癖好，他只是看着每一个孩子，透过他们尚且懵懂无知的眼眸看到了他们长大之后为华夏牺牲的样子，沈辽战死，江昼浙战死，林浮闽战死，蜀奕川战死，岭穗粤战死……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不要这么牺牲，你们都应该好好活着。

神明是，人类也是。

不要死。

迟钟往前走，走过七十五年的时间，去等命中注定的人，最后却得知宇宙的平等理论，抹掉了他的存在。迟钟在原地迷茫了许久，他已经放不下这个世界了，想要死死攥住家人。

未来的一切，都是他在寻找世界延续的办法。

神核转移。

迟钟要找到能够替换秦杉时的【时间回溯】的神核。

自己拥有【时间回溯】，来维持整个世界不会崩塌。给小秦换一个神核，让他可以继续活下去。

小秦，你要好好地活着，不能枉费这一场回溯，不能辜负你承受的所有痛苦。

1976年，距离2020年还有44年。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一会，输液针缓慢往他身体里输送营养液，身上贴着各种贴片监视身体特征，所以很快有人过来。

诺依控制自动床缓慢抬高，防弹玻璃外面的苏埃伊里同他对视，迟钟眨了下眼睛，没有表露出什么攻击欲，苏埃伊里推开防弹门，走进来，将抑制器拷在他手腕上。

迟钟没反抗，动了下手指，慢慢控制身体。

“你昏睡了一年，先休息一下，别急着下床。”苏埃伊里扶住他，调整枕头的位置，让迟钟靠得舒服一些。

迟钟忽然发出一声笑，苏埃伊里抬眼，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他的笑意还没有收款，却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只听迟钟说，“现在连老师也不喊了？”

他恢复记忆了。苏埃伊里心想。

走神一瞬，就引得迟钟发笑，身子颤颤巍巍，睡得太久他还是明显消瘦了许多，苏埃伊里不知道自己这一刻到底是高兴还是恐惧，至少迟钟拷着抑制器，不会攻击他。

“拔了针，我想吃点东西。”迟钟说。

苏埃伊里回道，“好。”

输液针撤走，苏埃伊里提着瓶子出去，片刻后端了一杯热水进来，等迟钟按了一会药棉止血，放到他手上，又离开。

迟钟嘴里发苦，看着水也没心情喝，好在苏埃伊里给他的玻璃杯里面还有玻璃吸管，稍微喝了一口，发现是蜂蜜水，甜度刚刚好。

苏埃伊里端着碗进来，迟钟刚醒不宜多吃，所以他端了一碗蛋羹，拉过来板凳坐在旁边，“老师，我喂你吧。”

迟钟没推脱。

吃完之后，苏埃伊里用湿巾帮他擦了擦嘴角，迟钟身子暖和起来之后，撑着床坐好，说，“我要活动一下。”

“好。”

迟钟穿着病号服，掀开被子，视线在地面上扫过，没看见自己的鞋子，苏埃伊里绕了一圈，在病房那头把鞋子拿过来，一双很简单的小白鞋，像是定制款，迟钟并不记得自己穿过这样的鞋子。

苏埃伊里半跪下来，帮他穿好。

下床的时候迟钟没控制好，腿软了一下，摔在他怀里，重新调整了一遍状态，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肖明漾已经成了地下城实际意义上的领导人，再没有比她学位更高的人了。她站在走廊不远处，观察迟钟的状态。

“安烛呢。”迟钟问，“我以为他会过来看望我。”

“……”

苏埃伊里说，“他死了。”

迟钟抬头，黑眸里有些许疑问，“政变？墨熠对他出手了？”

“算是，咎由自取吧。”苏埃伊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年前的监控截取片段，递给迟钟，“神核提取失败了，你杀了所有人类。”

迟钟并没有这一段记忆，他看完之后，皱起眉，“安烛不在这里。”他只在监控画面里看见墨颜、伊繁和念辞岁这三个他认识的人。

“他们当时在北美联邦大楼看实时同步的监控画面，你大概是顺着网络把他们也杀了吧。安烛，墨熠，肖明空……联邦那些你耳熟能详的人，都死了。”

迟钟安静了片刻，走到肖明漾面前，又从她身边略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那确实是咎由自取。”

应该是嬴秦使用了【阎罗】，不过迟钟很少使用，他也不清楚这个异能竟然可以跨越网线杀人。而且苏埃伊里也在现场，他没死……刘汉下来打架让龙魂承受了太多反噬，以至于联络几乎消失，嬴秦可能没那么多能量去杀神。

杀神可是需要人类几十倍不止的能量。

墨空活着……难道【阎罗】主要是以视线去杀人的吗？

还有一个人，吉思菲活着，苏埃伊里说她反应快躲起来了，但是迟钟不觉得是她反应力好，因为在嬴秦睁眼释放【阎罗】的时候有一段时间给人类反应，但是没有人动，说明他们已经僵住了。

吉思菲，也是异能者。只是不知道是神还是神使。

“早上好，苏埃伊里先生。”

诺依主动和他们打了招呼，它的声音从监控摄像头旁边的扩音器传出来，不带耳麦的话，它就是这么和人类交流的。

迟钟抬起头。

为了诺依可以更好地巡视，监控摄像头被制作成了可移动的样子，转头已经是基础，还可以向外延伸。兴许再过一段时间，水栗就能把悬浮监控造出来，或者说，【天眼】即将诞生。

“早上好，迟钟先生。”

诺依会和研究人员打招呼，上班时间的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甚至会陪着研究员到深夜，待他们收拾好上床后调暗灯光，附带一句晚安。

研究员会出于礼貌回一句早上好，更多的是不会回答。

“早上好，诺依。”迟钟在这个时候只是随口回了一句，他问苏埃伊里，“芯片解译成功了？”

苏埃伊里对这个不太了解，“应该吧，我记得他们前段时间还庆祝了一下。”

那枚芯片里有什么，迟钟相当清楚，因为他的身体在金属化之后也可以解译读取内部信息，回溯前是怕迟钟的记忆再出现什么问题，将历史发展和科学技术一股脑塞进去，这样一来，迟钟就算真的失忆忘了所有未来技术，等到信息时代来临，他把芯片交给人类，也能快速追上发展。

芯片里有回溯前的历史。

迟钟交给人类，本身就是他要挽救这个世界需要人类的技术帮助，只剩下44年了，没有瞒着的必要，迟钟当时信任安烛能够把控好事态，但现在安烛死了，水栗却解译了芯片所有信息。

苏埃伊里什么都没问，迟钟提示了一下，他的反应不像是知道前世的样子。

难道水栗没告诉他？

“我想去水栗那里看看。”

“好。”

地下城很大，人工智能区域在中心，他们慢慢走过去，一路上遇到了很多研究员，纷纷低下头迅速离开，不敢多看一眼。

水栗本来在使用【终端】提前跑代码尝试，所以电脑上写得就比较随意，苏埃伊里敲门的时候，她抬了下头，研究员过去开门，就在这瞬间，【终端】迅速消失，耳边的【系统】“叮”一声消失不见，任凭她怎么在心里喊都没用。

真的奇怪了。

“芯片完全解译了？”

水栗点点头，“嗯，诺依更新的速度又快了几倍，我们正在上传资料，主机内存有点不够用，接下来还是要先造一台更大的主机。”

只是更新迭代？其他的呢？

迟钟盯着控制区看了一会，问，“我可以看看吗？”

水栗让开位置，“请便。”

“不用，我直接问就可以了。”迟钟说，“诺依。”

诺依：“我在，钟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你看，它还知道在不同的人面前用不同的称谓来称呼迟钟，只有苏埃伊里在旁边，就是“迟钟先生”，有其他多余的人类在，便是“钟先生”，大部分人类都不足以知道他的真名。

“1949年10月1日，是我的生日吗？”

苏埃伊里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水栗也没明白，其他研究员相互对视，没搞懂。

诺依思考了很长时间。

“……也许，可以作为您的生日。”诺依用了整整两分钟才回复，“您走过的岁月太漫长，生日对您而言，似乎定在什么时候都可以。1949年10月1日是联邦成立的日子，将它定为生日，与民同庆，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可以确定了。

诺依并没有把芯片里关于回溯之前的历史告知人类。

迟钟这一次带着好奇和审视的目光，盯着诺依的摄像头，相当于她的眼睛。

而后，诺依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是我，往生湖。”

“我分给诺依一部分碎片和权能，给予她自我意识，让她可以更好地帮助你解决这个世界残留的问题。迟钟，你在无关紧要的人员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高维入侵的速度更快了，我感知到了两个锚点的存在，尽快消灭。”

诺依的扩音器又发出声音，“还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迟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