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多疑
水鸡蛋 · 2402 字 · 约 6 分钟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宸哥儿呢?”
“在书房里练字。”
姜止樾睁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可眼底的光却柔和了几分。他坐起身,将茶盏放在一旁,整了整衣襟。
“我去看看他。”
锦姝也跟着起身,走在他身侧。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往书房的方向去,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
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温热气息,吹得廊下的绢灯轻轻摇晃。
“今日周侍书夸他了。”
锦姝边走边说,“说他悟性高,一点就透,比同龄的孩子强出一大截。”
姜止樾点了点头:“他像你。”
锦姝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翘了翘:“怎么又像我?上回你说他沉稳像我,这回悟性也像我?”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温和:“沉稳像你,悟性也像你。长相嘛——”
他顿了顿,“像我。”
锦姝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却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姜止樾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并肩走在廊下。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锦姝推开门,宸哥儿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腰背挺得笔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父皇母后一起进来了,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母后请安。”
姜止樾走过去,低头看他写的字。三十个大字,整整齐齐地铺在案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横平竖直,没有一处敷衍。他拿起一张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
“写得好。”
他伸手在宸哥儿头上摸了摸,“比父皇五岁的时候写得好。”
宸哥儿得了夸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可还是忍着没有蹦起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锦姝一眼,见锦姝也笑着点了点头,才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回去,把笔拿起来。
“父皇,儿臣还有两个字没写完,写完了再陪父皇说话。”
姜止樾笑了,那笑容比他批完一摞奏折之后舒展得多。
“好,你写。”
……
——
从书房出来时,宸哥儿已经困了,被奶娘抱下去歇息。
姜止樾和锦姝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灯笼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在一起。
“锦姝。”姜止樾忽然开口。
“嗯?”
“今日沈知昀在户部递了个条陈,关于茶税的事。”他的语气依旧随意,可锦姝听出了那层随意底下的东西。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止樾继续道:“条陈写得不错,有理有据,比江怀那一套扎实得多。江怀那个人,胆子大,可根基浅,办起事来总想着走捷径。沈知昀不一样,他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冒进,不贪功,稳稳当当的。”
锦姝点了点头:“他向来如此。”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审视,可那审视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
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被灯笼照亮的路,声音低沉了几分。
“是啊,他向来如此。”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锦姝听出了不止一层的意思。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走到暖阁门口时,姜止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锦姝。
月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眸照得格外清亮。
他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伸出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进去吧。”他说。
锦姝点了点头,先进了暖阁。姜止樾跟在她身后,秋竹进来添了茶,又退了出去。
两个人在榻上坐下,隔着一张小小的炕几,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织了一层薄薄的雾。
“茶税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件家常。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承尘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江怀的方子太急,沈知昀的方子太稳。急有急的好处,稳有稳的好处。我想把两个人的方子揉在一起,取长补短。”
锦姝点了点头:“那你打算让谁来办?”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锦姝放下茶盏,想了想,才道:“江怀是妍贵嫔的父亲,他若办成了,妍贵嫔在宫里的地位便稳了。妍贵嫔那个人,心思深,藏得住,可藏得太深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她底下藏着什么。沈知昀不一样,他是沈家的人,沈家世代忠良,他不会拿朝廷的事当自己的登云梯。”
姜止樾听着,没有说话。
锦姝继续道:“可沈知昀已经是从二品了,再往上便是正二品。他今年才二十五,升得太快,旁人会说闲话。你压一压他,对他有好处。”
姜止樾看着她,眼底的光微微变了一下。
“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全。”
锦姝摇了摇头:“我不是替他想,是替你想。你用他,就要用得长久。升得太快,把他架在火上烤,用不了几年就废了。你压他一压,让他慢慢来,他才能替你办更多的事。”
姜止樾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茶税的事,让江怀先办,沈知昀从旁协助。两个人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出幺蛾子。等江怀办出了名堂,再让沈知昀接手,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沈知昀这个人,我用着顺手,可我有时候也防着他。”
锦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防他什么?”她问,语气平静。
姜止樾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用他,有些事就不会防他。”
锦姝知道他没说实话,可她也没有追问。有些话,他说了,她听着,他不说,她也不问。夫妻之间,不是什么事都要掰开揉碎了说清楚的。
“夜深了。”锦姝放下茶盏,站起身,“该歇了。”
姜止樾点了点头,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在净室里洗漱更衣,各自换了寝衣,一前一后上了榻。
帐幔低垂,烛火已经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姜止樾侧过身,伸出手,将锦姝揽进怀里。
锦姝没有挣开,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锦姝。”他低声唤她。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多疑的人?”
锦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是皇帝。皇帝不多疑,便做不了皇帝。”
姜止樾没有说话,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锦姝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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