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厄斯3：“等不到”

派厄斯开始学着带孩子。

这第一天，他想给小辣椒扎辫子。

塞伯拉斯趴在一旁，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派厄斯拿着梳子，对着那一头红发研究了半天。

他毁过星球，面对过无数强敌，此刻却对一把梳子束手无策。

最后扎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一边高一边低，碎发散得到处都是。

小辣椒照了照镜子，很给面子地说：“爸爸好厉害！”

派厄斯知道她在安慰他。

他看着她镜子里的笑脸，那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欢。

他心里某个地方，莫名有点高兴。

不是“有点”，是很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高兴过了。

第二天，他想给小辣椒做饭。

结果厨房炸了。

特蕾普赶来的时候，派厄斯抱着小辣椒站在一片狼藉里，脸上全是灰，小辣椒还在笑。

“你疯了？”特蕾普无语。

“我只是想煮个粥。”

“……你煮粥能把厨房炸了？”

派厄斯没说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炸。

他只是想煮个粥，放点米，放点水，然后——

然后就炸了。

小辣椒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超厉害！刚刚还爆炸了！！！”

特蕾普看了一眼那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黑色物质，沉默了一下。

“……以后来我这边吃。”

从那以后，小辣椒的伙食由特蕾普负责。

派厄斯看着小辣椒每天吃得开心，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想给她做点什么。想做一顿饭，想看她吃他做的东西时露出的笑脸。

可他连这都做不到。

第三天，小辣椒问：“爸爸，你有朋友吗？”

派厄斯想了想。

塞伯拉斯算吗？它是魔兽。但它是唯一一直在他身边的。

“塞伯拉斯。”

“还有呢？”

“……没了。”

小辣椒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不解。

“爸爸不孤单吗？”

派厄斯愣了一下。

孤单？

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个人惯了。从诞生起，就是一个人。

杀戮，战斗，毁灭——这些事情不需要朋友。

他从来没想过需不需要。

可现在，这个孩子问他：爸爸不孤单吗？

他看着小辣椒。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他忽然想起你。他也见过这样的眼神。只不过那是你看着别人的时候。

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

“……”小辣椒忽然凑近一些，“我做爸爸的朋友。”

她张开手臂，要抱抱。

派厄斯看着她那个样子。

也许，孤单这个问题，确实该想想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小辣椒一天天长大，派厄斯一天天习惯有她的生活。

她会在门口等他回来。不管多晚，只要他推开门，就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门槛上，看见他就跑过来，喊“爸爸”。

她会在他累的时候，用小手给他捶肩。力气很小，根本捶不动什么，但她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嘴里还念叨着“爸爸辛苦了”。

她会在塞伯拉斯趴着的时候，骑上去说“驾”。塞伯拉斯居然也由着她，慢悠悠地走。

她会在艾比来串门的时候，追着她叫“阿姨”然后被制裁。艾比追着她满院子跑，她边跑边笑，笑声能传出去很远。

她会在特蕾普做饼干的时候，趴在案板边等着偷吃。

特蕾普故意把饼干放在她够不着的地方，她就踮着脚，伸长手，最后被特蕾普抱起来，让她亲手拿一块。

整个总部，没人不知道这个可爱的，简直是缩小版执行官的小姑娘。

除了你。

你太忙了。

联邦成立初期，百废待兴。你每天都在开会、批文件、见使节、签协议。

派厄斯偶尔会路过你办公室门口，看见里面灯亮着，你伏案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从来没进去过。

也没带小辣椒去过。

他知道你在忙。他也知道，就算你不忙，你也不会想见他。

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你的背影。

你低着头写字，偶尔揉一揉太阳穴。那个动作，和小辣椒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如果你知道这个孩子，你会不会也这样揉太阳穴？会不会也露出那种疲惫的表情？

然后他想，你不会。

你只会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问“什么时候的事”，然后说“我知道了”。

就像确认一份文件。

所以他选择不说。

能拖一天是一天。

艾比问过他：“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

派厄斯沉默。

“她早晚会知道的。”

“我知道。”

“那你还……”

“能拖一天是一天。”派厄斯打断她，声音闷闷的，“她……不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艾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派厄斯没回答。

他怎么知道？

他太知道了。

他见过你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警惕，到后来的恨意，再到现在那种彻底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平静。

恨意味着还在意。

而你已经不在意了。

彻底不在意。

所以，如果知道这个孩子是你和他的……

你会怎么做？

你会用那双眼睛看着这个孩子，就像看着一份需要处理的文件。

然后你会权衡利弊，计算风险，最后做出最理性的决定。

那个决定，不会是“喜欢”。

所以，瞒着。

能瞒多久瞒多久。

至少，让小辣椒多过几天有人喜欢她的日子。

那天傍晚，小辣椒忽然问：“爸爸，我可以去看妈妈吗？”

派厄斯正在给塞伯拉斯梳毛，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是你妈妈？”

“艾比阿姨说的。”小辣椒低着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她说妈妈是执行官，很厉害，很多人喜欢。”

派厄斯沉默。

艾比那个嘴。

“她不喜欢我吗？”小辣椒又问。

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派厄斯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的。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还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想说，等你再大一点，等她没那么忙了，等她愿意看你了，我带你去见她。

他想说，她会喜欢你的，一定会的。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

他太不确定了。

“她……不是不喜欢你。”他艰难地开口，“是她不知道有你。”

小辣椒眨眨眼：“那我们告诉她可以吗？”

派厄斯沉默了。

告诉她？

然后呢？

“再等等。”他最后说。

小辣椒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派厄斯发现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总部大楼的方向。

塞伯拉斯趴在她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背。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他看不清。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把她抱起来。

“乖乖睡觉。”

“嗯，我乖乖的，妈妈就会来见我吗？”

“……”

小辣椒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爸爸，为什么不能见妈妈？”

派厄斯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为什么？

因为妈妈恨爸爸。因为妈妈不想看到任何和爸爸有关的东西。因为你是我唯一不敢让她知道的秘密。

“……”

“她会喜欢我吗？”

派厄斯没法回答。

等她睡着了，他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总部大楼还亮着的灯光。

你还在加班。

他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知道了这个孩子，你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你怎么做，他都会保护好她。

哪怕再次被你厌恶。

哪怕——

他不想再想下去。

第二个月，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你难得没有会议，一个人在总部里视察。

走到后花园的时候，你听见了笑声。

小孩子的声音。

你顺着声音看过去。

草坪上，一个红头发的小女孩正在追塞伯拉斯。

塞伯拉斯跑得很慢，像是在故意等她。

小女孩追上去，扑到它背上，咯咯笑。

然后——

派厄斯从旁边走出来，把那孩子抱起来，放在肩上。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笑着说：“爸爸跑快一点！”

派厄斯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笑容。

你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

派厄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他脸上那个极淡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看着他，又看着他肩上那个红发紫眼的孩子。

那个孩子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

沉默蔓延。

很长，很窒息的沉默。

小辣椒察觉到气氛不对，缩在派厄斯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你。

她认出你了。

那个只在远处见过的人，那个艾比阿姨说的“很厉害很多人喜欢”的人，那个——妈妈。

“妈妈？”她小声问。

你愣了一下。

那个称呼，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但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你只是看着派厄斯。

“什么时候的事？”

派厄斯喉结动了动。他看着你，想从你眼睛里找出一丝情绪，“……两个月前。”

你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知道了。”

然后你转身，走了。

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孩子。

小辣椒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紫色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她不明白。

她想了那么久的人，终于见到了。

可那个人，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妈妈……不喜欢我。”

派厄斯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小辣椒趴在他肩上，没哭出声，但身体一直在抖。

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派厄斯抱着她，抱得很紧。

你一如既往的厌恶着他，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可现在，抱着这个颤抖的孩子，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习惯过。

他恨你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小辣椒经历和你一样的痛苦。

他只想让她好好的，让她笑，让她追着塞伯拉斯跑，让她趴在案板边等饼干吃。

就像是在弥补那个曾经的你。

可他还是做不好。

他什么都做不好。

活了这么久，他第一次这么恨自己。

恨自己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不会让这件事变得好一点。

更恨——

让你看见。

让你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这个孩子。

恨你转身离开，头也不回。

他抱着小辣椒，看着你离开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总部大楼渐渐亮起的灯光。

他轻轻拍着小辣椒的背，一下一下的。“爸爸在。”他说。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他只能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