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天从何时亮

林清瑶把茶碗放下，慢慢站起身来。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安静了一会儿。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很清楚：

“大家提的我都听了。栖霞、紫霞、青霞、秀水、灵溪、望月、拂云、抱竹……每一个都好听，也都有道理。”

她顿了一下：

“但我在想一个问题，咱们现在踩的这块地、头顶这片天，叫什么？”

有人答道：“玄明界。”

林清瑶点了点头：

“对。玄明界。这一界尚无修真宗门。若我们以‘玄明宗’为名，日后旁人提起，头一个念头便是——哦，那是玄明界的主人。”

她语声平和，却透着一股认真：

“况且，以界域立宗，占的是整片天地的势。待将来宗门壮大，与这一界的因果羁绊自然愈加深厚。能与天道沾上牵连，对宗门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碗上。茶汤已经温了，水面上浮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

“‘玄明’二字——玄，是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的颜色；明，是天光大亮之时。咱们这些人从沉渊界逃出来的时候，正逢最浓的夜色。到了玄明界，才看见光。”

她重新抬眼：

“唤作‘玄明宗’，是在替咱们自己记住，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亮的。”

这话一落，长桌上彻底静了。

窗外的风穿过竹叶，纸窗上的光影晃了几晃，像是一屋子人的呼吸都被拢进了同一片沉默里。

过了几息，短打女修头一个开了口。

“……所以以后人家问我‘你是哪个宗的’，我说‘玄明宗’——人家就知道我是玄明界的人了？”

她顿了一下，又补道：

“……听着是比‘栖霞宗’带劲。‘栖霞宗’说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是专管看晚霞的。”

有人嘴角动了动，却到底没笑出来，长桌上的气氛尚未真正松开。

右侧的中年女修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语速比昨天慢了不止一倍，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

“以界域立宗……我活了这些年，没听说过哪个小门派敢这么做的。”

她抬眸看了林清瑶一眼：

“……但也正因为没人做过，所以做了，便是独一份。”

长桌对面，张姨始终未发一言。

竹杖横搁在膝上，双手搭于杖身，整个人如同一截入了定的老树根。眼皮微垂，目光落在一片被风从窗外卷进来的竹叶上。

待中年女修说完，她才缓缓抬起眼，先看了看林清瑶，又转向周理。然后开了口，嗓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老木头：

“玄明宗……这个名字，压得住。”

说完这四个字，她便收回了目光。

张姨话音一落，长桌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紧绷感，终于悄悄松开了。

周理一直坐在首位，不曾插话。

直到这时，她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轻轻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那就定了。玄明宗。”

没有多余的铺排，没有拍案定音，没有长篇大论。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刚好把这个名字，稳稳地砸进了桌面。

窗外，日头又攀高了几分，将整座木屋照得通透明亮。

匾额上的字尚未落笔，背面的铭文也还未动刀。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名字，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玄明宗。

山门未立，根基已扎。

名字定下之后，长桌上的人陆续散了。

周理没有起身，林清瑶也没走。她清楚，周理还有话要说。

果然，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周理把双手搁在上面：

“名字定了。接下来该想的，是宗门建在哪儿。”

周理说着，抬眼看向林清瑶：

“悠然谷这块地方，你也看到了。除了洛师叔那间溶洞附近水灵气还算充沛之外，其余各处都稀薄得很。种菜养鸡过日子倒还凑合，可若要开宗立派、收弟子、传功法……这点灵气，远远不够。”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件明摆着的事：

“一个人修炼还行，人一多，灵气根本转不开。谷里现在两百多号人，真正在修炼的连两成都不到，说到底就是灵气养不起。”

林清瑶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心里也琢磨过这件事。悠然谷落脚是好的，隐蔽、安全、有山有水，可要当作一个宗门的根基之地，灵气分布着实偏得厉害。

水灵脉只在那间溶洞里，别的地方连炼气期的日常修炼都撑得勉强。

“那你的意思是……”

林清瑶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咱们得另寻一处地方？”

周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是想听听你的想法。建宗是大事，选址更是。若现在就搬，谷里那七成怕颠沛的人，怕是刚放下去的心又要悬起来。可若不搬，就凭这点灵气，宗门撑不了几年。”

说完，她靠回椅背，把问题摆在了明面上。

林清瑶沉默了片刻。她正要开口说“这倒不急，先把眼前的事做起来，选地方可以慢慢看”，识海深处忽然金光一闪。

清灵道经猛地翻过一页，书页上金光凝出一行字：

【等等，就说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林清瑶微微一怔，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理见她神色有变，问道：

“你有什么想法？”

林清瑶抬起眼，沉吟了一下：

“这件事牵涉太大，我一时也拿不准。容我回去再想想，先把附近勘察一下。选址的事……得慎重考虑。”

周理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反正还要做宗门的匾额，章程也还没拟，是得一件一件来。”

林清瑶起身，走到门边时，周理在身后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准备往哪个方向去看？”

林清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笑了笑：

“我打算这两天在附近走走，把地势先摸一摸。毕竟要建宗，总不能连自己脚下这块地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周理有些意外：“你还会看地脉？”

林清瑶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随意：

“我师父是掌门，跟着他老人家学过一点点皮毛，谈不上会，也就是能看出个大概好坏。”

周理愣了一瞬，随即“嚯”地笑了一声：

“你可真是我们的贵人啊，我正愁没人懂这个呢。行，那这事儿更得指望你了。你去看，好好看，看仔细了。”

林清瑶点头应下，周理的声音又从身后追了过来：

“等等。”

林清瑶回头。

周理神色敛了几分玩笑，多了些认真：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这玄明界咱们到底没摸透，山上有没有凶兽、地势有没有古怪，谁也说不好。

让若华跟你一起去，她是我女儿战斗力还是有的，好歹也是个筑基，能用的上。再带上洛师叔的徒弟君遇，她和你一样大，炼气十层，剑法很好，关键时候是个助力。”

林清瑶点了点头，既然是找灵脉，那她一个人肯定不行，这有人帮忙，修为还不低，确实可以：

“行，多谢周师叔了……”

周理看着她，话头却没断，像是在把这几天攒在心里的事一并往外倒：

“还有一件事。我先前跟洛师叔、赵师叔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

林清瑶抬眼。

“宗门定了名，总得有主事的人。我们几个的意思，是想请你当长老。”

林清瑶怔住了，张了张嘴：

“我？长老？”

周理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年纪小怎么了？咱们这破摊子，上哪儿去请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来？能者居高位，你这身修为摆在这儿，绰绰有余了。”

她说着，抬手压了压，止住林清瑶的话头：

“你先别忙着推。新宗门的人事，我们打算等选址定下来之后一并理顺。到时候谁管功法传承、谁管内务杂务、谁管弟子招收，都得有个章程。

你如果答应，这些事情少不得要你一起拿主意。”

林清瑶抬头看了周理一眼：

“好。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