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散播
姝绥 · 6194 字 · 约 15 分钟
南霁风穿着一身素白长袍,披散着头发,坐在灵位前的蒲团上。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目光空洞地望着牌位,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天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阿弗端着一碗药,在门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他几次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王爷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自那日从宫中回来,见过那个叫上官予的小女孩后,王爷就像变了个人。
白日里还能勉强撑着处理公务,一到夜里,就把自己关在静思堂,对着王妃的牌位,一坐就是一整夜。
刘夏祖昨日来看过,把了脉,开了安神的方子,私下里对阿弗摇头叹息,说王爷这是心病,郁结于心,思虑过甚,又兼长期失眠,气血两亏,再这样下去,只怕……
阿弗不敢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王爷,该喝药了。”
里面没有回应。
阿弗又敲了敲,提高声音:“王爷,药要凉了。”
依旧没有动静。
阿弗咬了咬牙,推开房门。浓重的檀香味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堂内光线昏暗,只有灵位前的长明灯幽幽地燃着。
南霁风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阿弗走到他身边,将药碗轻轻放在他身侧的小几上,低声道:“王爷,您多少喝一点吧。刘太医说了,这药能安神,您喝了,好歹睡一会儿。”
南霁风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缓缓转向那碗浓黑的药汁。他看了片刻,伸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阿弗松了口气,正要劝他去歇息,却见南霁风将空碗放下,又转回头,继续望着牌位发呆。
“王爷……”阿弗眼眶发热,“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王妃在天有灵,看到您这样,也不会安心的。”
南霁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她不会安心……她恨我,又怎么会安心?”
阿弗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您别这么说!王妃对您情深义重,怎么会恨您?她临走前还拉着您的手,让您好好活着,她心里是有您的啊!”
“情深义重?”南霁风低低地笑了,笑声凄然,“她若心里有我,怎么会瞒着我生了两个孩子?她若心里有我,怎么会宁愿假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她恨我……她恨我当年没有保护好她,恨我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王爷!”阿弗泪流满面,“当年的事,不是您的错!是长公主她……”
“住口。”南霁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弗哽住,不敢再说。
南霁风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衣襟,消失不见。
不是他的错?
不,就是他的错。
是他太天真,认为沈依依是对的。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直到一年前,秋沐出现了。
她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是他的沐沐,他不会认错。
他欣喜若狂,以为上天终于怜悯他,将她还给了他。他将她接回王府,百般呵护,千般宠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她对他温柔体贴,甚至怀上了他的孩子。他以为,他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他又错了。
她恢复记忆后,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恨。她说,南霁风,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爱她,只是不想失去她,这也有错吗?
她死了。带着对他的恨,带着他们的孩子,永远离开了他。
这一次,他亲眼看着她咽气,亲手为她合上眼睛,亲手将她的身体放入棺椁。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说服自己她还活着。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对她的回忆,孤独终老。
直到,他遇见了那个叫秋予的小女孩。
那孩子,太像她了。像到让他不敢置信,像到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王爷,”阿弗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您去歇息一会儿吧,哪怕就一个时辰也好。属下在这儿守着,有事立刻叫您。”
南霁风缓缓摇头:“本王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沐沐的脸。她对他笑,她对他哭,她最后看他那一眼,平静,温柔,却带着一种彻底的绝望。
没有她,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王爷……”阿弗还要再劝,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爷,宫里来人了。”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南霁风睫毛颤了颤,没有动。
阿弗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什么人?何事?”
“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说是皇上请王爷入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南霁风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门外,声音嘶哑:“告诉李公公,本王旧疾复发,不便入宫。若皇上有要事,可派人来府中传旨。”
“这……”侍卫犹豫。
“去。”南霁风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侍卫快步离去。
阿弗担忧地看着南霁风:“王爷,这样回绝皇上,怕是……”
“无妨。”南霁风淡淡道,“皇上知道本王的脾气。他若真有事,会再派人来的。”
阿弗不再说话,退回他身边,静静站着。
堂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南霁风的目光又回到牌位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秋氏沐”三个字,动作温柔得像在触摸情人的脸。
“沐沐,”他喃喃自语,“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活着多好……?你就这么恨我吗?恨到……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让我知道?”
牌位沉默着,没有回应。
南霁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在妄想什么呢?她死了,他亲眼看着她死的。那个像她的孩子,不过是巧合罢了。这世上相像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
“王爷!”又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门外禀报,“王爷,太子殿下来了,说是来看望王爷。”
南霁风眉头微蹙。南宥泽?他来做什么?
“请太子到前厅稍候,本王更衣便来。”南霁风说着,撑着蒲团想要起身,却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王爷!”阿弗连忙扶住他。
南霁风稳住身形,摆了摆手:“无妨,起得急了。”
他在阿弗的搀扶下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踉跄了一下。阿弗扶着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蹲下身为他揉捏双腿。
“王爷,您这样……怎么见太子?”阿弗红着眼眶,“要不,就说您睡了,让太子改日再来?”
“不必。”南霁风闭着眼,感受着腿上传来的刺痛,“他是晚辈,亲自来看望,本王若不见,于礼不合。更衣吧。”
阿弗只得应下,服侍他换了身见客的常服,又为他梳了头发,束了发冠。铜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方才那般憔悴得吓人。
南霁风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这副样子,还能瞒得过谁?
但他还是整理好衣冠,在阿弗的搀扶下,慢慢走向前厅。
前厅里,南宥泽正坐着喝茶,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皇叔伯。”
南霁风微微颔首,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殿下怎么来了?”
南宥泽看着南霁风苍白憔悴的脸,心中一惊。他早知道皇叔伯因为婶婶去世而伤心过度,但没想到竟憔悴至此。
“听闻皇叔伯身体不适,孤特来探望。”南宥泽关切道,“皇叔伯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老毛病了,不碍事。”南霁风淡淡道,“有劳殿下挂心。”
南宥泽看着南霁风疏离的神色,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皇叔伯以前虽然也冷淡,但对他这个侄子还算温和,可自从婶婶去世后,皇叔伯就像变了个人,对谁都冷冰冰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皇叔伯要保重身体。”南宥泽道,“朝中还有许多事需要皇叔伯操劳,万不可因为伤心过度,伤了根本。”
南霁风扯了扯嘴角:“殿下有心了。”
两人一时无话。南宥泽捧着茶杯,有些尴尬。他今日来,一是真的担心皇叔伯的身体,二是……受人之托。
昨日,上官叶庭和上官予来找他,说想出去玩。他本要派人跟着,上官叶庭却说不用,他们就在附近转转,很快就回来。他想着两个孩子来京城后一直待在宫里,确实闷得慌,便同意了,只派了两个侍卫远远跟着保护。
结果,上官叶庭去了福来药馆,见了那个叫苏合的大夫。侍卫回来禀报,说上官叶庭在药馆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神色如常,但似乎松了一口气。
南宥泽心中疑惑。上官叶庭去见那个苏合大夫做什么?那个苏合大夫,又是什么人?
他派人去查了福来药馆,发现那只是个普通的药馆,开了十几年了,苏合大夫医术不错,在附近小有名气,但也没什么特别。
可上官叶庭特意出宫去见他,一定有事。
南宥泽本想直接问上官叶庭,但想到那孩子倔强的眼神,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看得出来,上官叶庭对他还有戒心,若是逼问,只怕适得其反。
所以,他今日来睿王府,一是探望皇叔伯,二是想……试探一下。
南宥泽端着茶杯,斟酌着如何开口。
他本想问问皇叔伯,是否认识姓苏合的大夫,或者是否知道些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南霁风便放下茶杯,淡淡开口:
“殿下,本王听闻你近日在尚书房听讲学,进度可还顺利?”
南宥泽一愣,不知皇叔伯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皇叔伯,尚可。太傅讲的是《孟子》,孤正在研读。”
“《孟子》讲的是仁政、民本,殿下正当学习的年纪,正该潜心钻研,莫要被旁事分了心。”南霁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本王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给殿下,殿下还是早些回宫。”
这便是逐客令了。
南宥泽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来。他站起身,躬身行礼:“是,孤不打扰皇叔伯休息了。皇叔伯保重身体,孤改日再来探望。”
“殿下慢走。”南霁风微微颔首,却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南宥泽心中有些失落,但也无可奈何,转身离开了前厅。
待南宥泽的脚步声远去,南霁风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色,眼神幽深。
阿弗从门外进来,低声道:“王爷,太子殿下已经出府了。”
南霁风“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王爷,”阿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太子殿下似乎是来问那两个孩子的事,您为何……”
“为何不让他问?”南霁风接过话头,声音平淡,“因为本王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他。”
阿弗不解:“王爷,那两个孩子……真的有古怪吗?”
南霁风转过身,看着阿弗,目光深邃:“阿弗,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回王爷,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南霁风重复了一遍,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并蒂莲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你可曾见过,本王对哪个孩子如此上心过?”
阿弗一怔,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那你说,本王为何会对那两个孩子另眼相待?”
阿弗迟疑道:“王爷是觉得……那孩子像王妃?”
南霁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玉佩,眼神复杂难辨。
阿弗壮着胆子继续道:“王爷,属下斗胆说一句。那个叫上官予的小姑娘,确实和王妃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但天下之大,长相相似的人也并非没有,王爷会不会是多虑了?”
“多虑?”南霁风低低地笑了一声,“本王也希望是多虑。可是阿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孩子不只是长相相似呢?”
阿弗愣住了:“王爷的意思是……”
“她说话的语气,她歪头的角度,她笑起来时颊边梨涡的深浅,甚至连她撒娇时拉人衣袖的小动作……”南霁风的声音有些发紧,“都和沐沐一模一样。这些,不是一句‘长相相似’就能解释的。”
阿弗沉默了。他跟在王爷身边二十五年,自然知道王妃的这些小习惯。若那孩子当真连这些都和王妃一样,那确实太过巧合了。
“可是王爷,王妃她……已经……”阿弗不敢说下去。
“已经死了。”南霁风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王亲眼看着她咽气,亲手将她放入棺椁。可那又如何?这世上,有多少事是亲眼所见、亲手所为,却依旧是假的?”
阿弗心头一震:“王爷的意思是……王妃可能没死?”
南霁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看了几眼,忽然道:“阿弗,本王让你传出去的消息,传了吗?”
阿弗立刻收敛心神,正色道:“回王爷,已经传出去了。昨夜,属下安排的人已经在城南的酒馆、城西的茶楼、城北的集市分别放出消息,说王爷因王妃去世,伤心过度,身体每况愈下,太医说需要静养,王爷打算去南灵的庄子上住一阵子,散散心。今日一早,又有几拨人在不同的场合提起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南霁风点了点头:“童谣的事呢?”
“也已经安排下去了。”阿弗道,“按照王爷的吩咐,童谣先是让城西的几个乞丐学会,再传给街巷的孩童。内容严格控制在王爷指定的范围内,只提了前太子妃和王妃的事,没有涉及其他。”
“传播的速度如何?”
“很快。”阿弗道,“今日一早,城东、城西、城南都已有人在传唱。估计到明日,全城都会知道这首童谣。”
南霁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远:“童谣传开之后,朝中必有人坐不住。皇上会震怒,大臣们会猜疑,各方势力都会动起来。本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阿弗有些担忧:“王爷,这首童谣将两位南灵女子的命运并列,矛头直指南灵和亲一事,会不会……引发更大的风波?”
“风波越大越好。”南霁风的声音冷冽,“水越浑,越容易摸鱼。本王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哪些牛鬼蛇神。”
“可是王爷,您放出消息说要离京去南灵,若是有人趁您不在,对那两个孩子下手……”
“本王何时说过要真的离京?”南霁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王只是‘打算’去南灵,又不是真的去了。本王会在府中‘养病’,闭门谢客,谁也不知道本王到底在不在府里。”
阿弗恍然大悟:“王爷是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南霁风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他放出消息说要离京,是为了让某些人放松警惕。他散布童谣,是为了搅动朝堂这潭水。他做这些,都是为了争取时间,等南灵那边的消息传回来。
等阿弗派去的人查到那个“柳婉”的真实身份,等确认那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沐沐的骨肉。
到那时,他再做决断。
“阿弗,”南霁风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南灵那边,最快多久能有消息?”
阿弗估算了一下:“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来回大约需要半个月。但若要查得细致,恐怕需要一个月左右。”
“太慢了。”南霁风皱眉,“想办法加快速度。动用我们在南灵的所有暗线,不惜代价,尽快查清那个‘柳婉’的身份,以及那两个孩子的来历。”
“是!”阿弗领命,又迟疑道,“王爷,若是……若是查出来,那两个孩子真是王妃所生,您打算怎么办?”
南霁风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王爷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若是真的……本王就算是踏平南灵,也要把她找回来。”
翌日,朝会。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龙椅上,北辰皇帝南记坤端坐,面色阴沉。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如刀,扫过殿中众人。
“朕听闻,近日京城流传一首童谣,内容涉及已故的前太子妃和睿王妃,言辞刻薄,用心险恶。”南记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谁能告诉朕,这首童谣是从何处传来的?”
殿中一片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南记坤的目光落在礼部尚书身上:“李爱卿,你是礼部尚书,掌管教化,这童谣传遍京城,你竟毫不知情?”
礼部尚书李大人连忙出列,躬身道:“回皇上,臣已知晓此事。童谣是前日开始在街头巷尾流传的,臣已派人追查源头,但目前尚无结果。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责罚?”南记坤冷笑一声,“朕当然要责罚你!堂堂礼部尚书,连一首童谣的源头都查不出来,你这个尚书是怎么当的?”
李大人冷汗涔涔,跪伏在地:“臣罪该万死!”
“起来吧。”南记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朕给你三天时间,查清童谣的源头,将背后之人揪出来。若是查不出来,你这礼部尚书就不用当了。”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李大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回队列。
南记坤的目光又扫过众人:“睿王叔呢?今日怎么没来上朝?”
站在前列的南宥泽出列道:“回父皇,皇叔伯昨日派人告假,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儿臣昨日派人去睿王府探望,皇叔确实卧病在床,脸色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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