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年代重组家庭31

秦玉兰的事，在凌家没有成为被反复提起的话题，在刚得知的时候，家里人的确是讨论了一阵子，但第二天起来之后，日子又回到了该有的轨道上。

毕竟大家都有默契，这不是什么好事，说出去了，别人不仅会说秦玉兰，还会说他们老凌家，毕竟秦玉兰到底是做过老凌家的媳妇。

今年是凌家人一大家子团聚的一年，屋里欢声笑语，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年夜饭就坐了三桌，秦玉兰的事情，已经被他们都抛在脑后。

凌父凌母年纪已经很大了，这样四代同堂的日子，还不知道能有几年，所以很珍惜这样的好生活，脸上一直都是笑容满满的。

对于家里最小的小宝，大家轮流着逗弄。

过了一个不错的年，年初六，凌远空他们就又要离开了。

行李比来时少了一些，但多了一包凌母塞的干菜和腊肉，油纸裹了两层。

他们没有再回市里的家属楼，到了市区，再直接坐车去云县，以免被邻居们问东问西。

到云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家松了一口气，该收拾收拾，没两天，就开始上班了。

日子很快回到了它该有的轨道上，凌远空照常去厂里上班，电工组的工作节奏和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王建彬调走之后，他带的小江和小林肩上多了一些任务。

倒是有个别的知情人来问凌远空，秦玉兰杀人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问话的是云县分厂宣传组的一个老同事，姓孙，也是从总厂来的，平时跟凌远空不算太熟，但偶尔在食堂碰见会点个头。

“凌工，听说你以前那个……秦玉兰，出了事？”

“是真的。”凌远空点点头，这种事情做不得假，“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公安来问过话之后就没再联系了，怎么判的也还不知道。”

“也是，这种事……不好多问。”孙干事点头，“可惜了，要是当初没离婚，跟着你，哪里会有这么一遭事啊！还闹到了杀人。”

凌远空的嘴角抽了抽，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不离婚，麻烦的就是自家了，看秦玉兰当初的样子，要是他们没离婚，说不定就各种麻烦层出不穷，不说秦玉兰会觉得自己阻挡她奔赴幸福生活，就是陈乐跟陈铭，肯定也是要怨他妨碍他们一家团聚。

对于孩子来说，别管父母有多糟糕，但也是亲父母，外人插进去，那就是十恶不赦。

过了一阵子，蝶彩的声音在某天傍晚响了起来，“哥，秦玉兰的判决下来了，无期徒刑，不是枪毙。”

这件事情，凌远空也不打算说出来，不过在凌小燕问起来的时候，还是说了。

“无期？那是要坐一辈子的劳改吗？”凌小燕惊呼。

“差不多，不过如果表现的好，也是能减刑的。”凌远空说道，“别跟小妮说这些。”

“我知道，我不会。”凌小燕点头，她不是那样无良的人，“那……小妮以后，还去见她吗？”

“暂时不会去。”凌远空皱眉，在他心里，至少在小妮成年之前，他都不打算带她去看秦玉兰。

要是小妮问起了，凌远空就只敷衍的应付过去。

秦玉兰后面也写过信来，让他带小妮去看她，最好就是把陈乐跟陈铭也带去，但凌远空只当没收到来信，也从来都不回信。

陈乐和陈铭的日子，凌远空没有刻意去打听，但蝶彩闲不住。

“哥，你猜那俩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蝶彩坐在墙头上，看着小妮跟小伙伴们玩过家家。

有她看着，凌远空很放心。

凌远空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过得不好？”

“岂止不好，陈乐和陈铭现在算是没人管了，陈家那边恨秦玉兰恨得不行，连带着对这两个孩子也不待见，没有人愿意接过去养。秦家那边也没管，毕竟她杀了人，谁会愿意养杀人犯的孩子呢，秦家觉得是陈金生，把秦玉兰逼的杀人。”

陈乐和陈铭没再上学了，村里也没人愿意出钱供他们念书，叔伯各有各的难处，谁也不肯接手。他们只能跟着生产队下地挣工分，给自己挣一口饭吃，陈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村里的妇女下地干活，拔草、锄地、挑水，什么都做，她以前没做过，挑水走到半路要歇两次，也没人帮她换肩，陈铭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就放牛、捡柴、跑腿，两个人住在一间旧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他们想过去看秦玉兰，但他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有一次陈乐攒了半个月的工分换了五毛钱，攥着钱想了半天，还是没舍得花，后来就再也没听人提过他们要去看她的事。”

“他们恨她吗？”凌远空有些好奇。

“不好说。”蝶彩想了想，“可能吧，觉得是她把一切都毁了，觉得自己被她丢下了。”

凌远空点点头，也的确这样，人心这东西，最是易变。

他们的事情，听听就算了，他又不可能把人接了过来养着。

时间如流水，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容易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一年又一年，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又长高了一截，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

这个院子他们住的很舒服，已经找了房主协商，买了下来，怎么改造都可以。

在1977年，一则新闻，打破了平静的生活，国家恢复了停顿十年的高考了。

“爸，高考恢复了，我想试试。”凌小燕是跑着回来的，一进门，气都还没匀过来，就跟凌远空说了她的想法。

“试试就试试，你请假就行，厂里那边我去说。”凌远空淡然的说道。

隔天凌小燕去厂里请了假，后勤组那边没有为难她，准了一个月的假。

她搬了一张小桌子放在院子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她把以前那些课本翻了出来，又托人买了几本新的复习资料，那一个月里她看书看得眼睛泛红，日夜不停。

凌远空还问过凌安扬跟刘红梅要不要也报名去试试，凌安扬的头摇的比狗尾巴都要快。

“爸，我就不凑热闹了。”

“爸，我也不去了，我都已经两个孩子了。”

既然他们没这个志向，凌远空也不勉强他们。

考试之后，凌小燕恢复了上班，但她一直想着自己的成绩，根本就没多少心思工作，好在她的工作，很轻松也很简单，就算出错了也没啥关系的。

她每天都在等着录取通知书。

邮递员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的。

铃声响到门口的时候，凌小燕猛的站了起来，跑去开门，期待的问道，“肖哥，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姓肖，知道凌小燕等的急，立刻就说了，“有，这次有你的信，快来签收。”

凌小燕赶紧跑回屋里，拿了户口本，抖着手，接过她的录取通知书，因为上面的寄件地址，就是她填报的志愿学校。

“恭喜你！”肖哥道了喜，就继续送下一家的信了。

凌小燕伸手拆开了信封，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目光从第一行逐字往下移，停在最后一个字上之后，她又从头看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她对着期待的家里人，高兴的大喊，“爸，我被录取了，省师专英语专业。”

“真是太好了。”刘红梅拿过录取通知书，细细的看了一遍，“小燕你太厉害了，今晚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不错。”凌安扬也看了，很是羡慕，但再羡慕，他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去考的。

“嗯，很好。”凌远空颔首。

“姐姐好厉害。”凌小妮鼓掌，“今晚是不是有好吃的了？”

凌小燕心情很好的捏了捏她的脸，“你都多大了，怎么还一天到晚惦记着吃的，能有点出息吗？”

凌小燕去省城读书之后，家里安静了一些，每个月都寄信回来，信里写她在学校的事，同学和老师的名字，食堂的饭，图书馆的座位。

毕业后，分配回市里一所高中教英语。

工作第二年她结了婚，丈夫是同一所学校的老师，比她大两岁，教数学，戴眼镜，不爱说话但脾气好。

他们夫妻两个，都是已经接近三十岁了，妥妥的晚婚。

又几年，厂里传来消息，总厂的电工组刘主任到年纪退休了。

退休前他给厂里递了一份推荐，凌远空的名字在最上面。调令下来的时候，上面写着让他回市里总厂接任电工组主任，工作内容不变，权力重了一些。

“我回市里，安扬你们先在云县这边，等有机会再调回去。”凌远空说道。

“知道了爸。”凌安扬没什么想法，他跟刘红梅现在都三个孩子了，已经习惯了现在安稳的生活，再说了，就算他能回市里，刘红梅的工作还是在云县，还不如都留在云县。

回到市里安顿好之后，凌远空先去了厂里报到，还是那间办公室，里面的同事，有好几个都是熟悉的面孔，还有几个陌生的。

小妮的转学手续也办好了，她在附属中学插班读初二。

安顿好一切之后，凌远空开始打听秦玉兰关押的监狱地址，打听清楚之后，他才问凌小妮，“小妮，下周有个空，你想不想去看看你妈妈？”

凌小妮正在桌边写作业，手里那支笔停了一下，良久，才点了点头，小声的说道，“爸，我想去看看她。”

“好，我去申请。”凌远空点了点头。

探视安排在周日上午。

凌远空带着凌小妮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又走了一段路，才到那扇铁门前。

登记、核对身份、等待，流程走完之后，他们被领进一间不大的探视室。

窗户开得很高，光线从上方斜照下来，把桌面和座椅的影子拉出一道不太分明的界线。

铁门打开的时候，秦玉兰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人看着有些迟缓，看了一眼凌远空，然后才把目光移到他旁边的凌小妮身上。

“妈。”凌小妮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哑了，记忆中的年轻的妈妈，这会儿看着跟老人一样。

秦玉兰的嘴唇动了一下，“长这么大了，像你爸，”

她的目光在凌小妮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秦玉兰问了几个日常的问题，上学累不累，功课紧不紧，吃得好不好。

凌小妮一一回答。

疏离又客气，好像有一根绳子，把她们分隔开来。

凌远空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时间到了之后，探视的铃声响了，秦玉兰站起来，只留下一句，“好好读书，听你爸爸的话。”

秦玉兰没有再看她第二眼，转身走进了那扇铁门，也没有提到过陈乐跟陈铭。

后面，每一年，凌远空都会带小妮来看她两三次，直到小妮成年、工作，凌远空就不管了，她要是想去看的话，她自己会去，不想的话，他也不会说什么。

不过小妮还是跟之前的频率一样，每年会去看几次，每个月都会给她送点钱进去，让她生活好一些。

只是可惜，等凌小妮结婚的时候，她依然没能出来。

一直到凌远空都退休三年了，才从凌小妮口中得知，她终于获得减刑出来了，没有跟任何一个儿女住一起，而是找了个清理垃圾的工作，没过两年就死了。

蝶彩吐槽，“还不如一直在监狱里面呢，还没出来这样辛苦。”

凌远空不说话，他现在也是个老头子了，退休的生活很美好，有丰厚的退休金，孙子孙女也大了，也不用他一个老头子带，生活上，刘红梅还是孝顺的，凌安扬下岗后到了私人公司，工资也不错，凌小燕是教师有编制，凌小妮是外企高管，工资最高。

他懒得去想秦玉兰的糟心事。

人的每一次选择，都会关联到后面的发展，秦玉兰的人生，怎么说呢，她有过两次重要的抉择，第一次是陈金生死之后，她可以选择守着孩子，后面陈金生回来，她不管在金钱上还是道德上，都完全站的住脚。

再有一次就是陈金生回来之后，选择不离婚。

不过谁都不能知道，每一次的选择之后，会发生什么，或者是下意识的不会去想，不好的那一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