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十八房小妾的老太爷6
遛遛鱼 · 4235 字 · 约 10 分钟
府里的事情渐渐安顿下来之后,凌远空的日子又重新回到了他喜欢的节奏里。
早起散步,饭后喝茶,午后小憩,傍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着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慢慢爬到墙头,又慢慢落回去。
老大刘文渊回来后,主持了府里的大小事务,倒也做得井井有条,但遇到拿不准的事,他还是会来敲凌远空书房的门。
凌远空大多时候只简短地点拨几句,不替他把决定做完。
他不插手府里的日常事务,也不在儿女面前摆出“我说了算”的架势。
刘文渊每次来,除了问意见,也会把家里别的事情跟他说一嘴,比如说铺子里的账目出了点问题,田庄的佃户闹了些纠纷,府里某个亲戚来借银子。
后院的那些姨娘们,在府里逐渐安稳下来之后,凌远空也做了一次安排。
这一天傍晚,他让人把后院那些没有生养过的年轻姨娘们叫到了正院的花厅里。
一共九个人,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进府才一两年,有的也不过三四年。
她们站在花厅里,不知道老太爷忽然叫她们来是为了什么,有的低着头,有的互相看了一眼。
凌远空坐在上首,慢慢的说道,“你们进府的时间都不长,也没有生养,如今府里不比从前,我也不想耽误你们,愿意出府另嫁的,我给你们一副嫁妆,以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不愿意走的,也可以留下,但留在府里,日子不会比从前更好过。”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老太爷……我们真的可以出府?”
凌远空点了点头,“我说的话,算数。”
几天后,有八个人陆续来回了话,说愿意出府。
其中包括小翠,她跪在凌远空面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也说不出自己有没有哭过,只留下了一句,“多谢老太爷恩典。”
凌远空让账房按规矩给她们各准备了一副嫁妆,又让王氏给她们各自安排了一处临时住处,等找到合适的去处再走。
小翠走的那天,凌远空正好在花园里散步,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远远地朝这个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跟着来接她的亲戚走了。
剩下那些留下来的,都是给原身生养过的,或是年岁已大、出去之后日子未必比在府里好过的。
她们陆续从后院搬到了偏院住,凌远空让人给她们各自添了份例。
毕竟府里老大跟老二,两大家子都回来住了,府里人多起来之后,宅子确实显得拥挤了。
老大、老二两房加起来就有二十多个主子,再加上伺候的下人们,还有四个庶子各房的人口,后院那些留下的姨娘们,原本宽敞的刘府忽然间处处都有人走动。
廊下的脚步声从早到晚没有断过,院子里晾晒的衣裳也多了几排。
凌远空虽然不插手日常事务,但也能感觉到府里的气息比之前活泛了许多。
老大和老二的仕途是彻底断了,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即便将来换了新皇登基,他们作为前太子旧部,也不可能再被起用,能在天牢里保住一条命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所以两人在府里安顿下来之后,把目光投向了下一辈跟下下一辈的。
傍晚,凌远空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喝茶,刘文渊和刘文远一起过来找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份写好的章程。
刘文渊先开了口,说是想在府里办一个家学,把家里适龄的孩子们集中起来读书,不分嫡庶,不分亲疏,只要愿意读的都能来。
他们聘了一位新先生,是从府城有名的书院退下来的,学问扎实,人也严厉。
凌远空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你们看着办”。
家学办起来之后,刘府里最惨的就是那些孩子们了。
以前教他们的是一个老秀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功课抓得不紧,愿意学的自己翻翻书,不愿意学的就在课堂上打盹,只要不闹事,老先生也不管。
现在换了一位新先生,是刘文渊亲自去府城请来的,姓周,五十出头,教了一辈子书,目光锐利,说话不急但句句落地有声。
他每天卯时就开课,一直到申时才散,中间只休息两刻钟。
课业也加重了,除了四书五经,还要练字、做文章、背诗。
孩子们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晚上还要温书到很晚,连玩耍的时间都被挤得没剩多少了。
老三家的幼子刘明远,十三岁,以前是家学里最会偷懒的一个。
现在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课,有一次实在撑不住了,趁着先生转身板书的时候打了一个盹,被周先生一眼看到,当场罚抄了三遍《孟子》。
刘明远抄到半夜,手都酸了,第二天见到凌远空的时候,像是见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可怜巴巴地凑过来,“祖父,您能不能跟大伯说一声,让他把周先生换掉?或者少上两节课也行……”
凌远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你大伯要是问我,我就说‘明远说想少上两节课’。”
刘明远一听,立刻缩了缩脖子,连声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然后一溜烟跑回了书房。
凌远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拐角处,嘴角浮起微笑,当自己那么悠闲,看着他们这样可怜的样子,感觉这太阳,晒的更舒服了。
不止刘明远,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来试过。
有人找王氏诉苦,说功课太重,有人找自己亲娘哭,说想出去玩一天,还有人试图装病逃课,被周先生一眼识破,罚抄加倍。
但求助无门,老太爷不管事,老夫人支持老大,亲娘们也不敢在王氏面前多嘴,周先生又是老大亲自请来的,谁也撼不动这根基。
一圈跑下来,孩子们终于认清了现实,家学是躲不掉的,周先生是铁打的,课业是不会减少的。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府里的老树又粗了一圈,廊下的青石板被磨得更光滑了,孩子们长高了许多,周先生的教鞭换了两根。
凌远空依然每天早起散步,饭后喝茶,午后小憩,傍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日子过得和五年前没什么两样。
变化最大的,是家学那边。
五年下来,刘家出了三个秀才,虽然还没有举人,但三个秀才对于一个地方家族来说,已经是实打实的成绩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府城里不少人家都动了心思。
有的托人来问能不能把自家孩子送来旁听,有的直接递了帖子来拜会刘文渊,说“想沾沾刘府的书香气”。
刘文渊和刘文远商量之后,把家学的规模扩大了一些,收了几个关系亲近人家的子弟。
周先生也多了两个助教,一个管低年级的蒙学,一个管高年级的经义。
凌远空对这些事依然不多过问,只是每天路过家学门口的时候,会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读书声,比他刚来的时候齐整了许多,也响亮了许多。
钱老太爷也找来了。
钱家其实跟刘家是差不多的,都是经商起家,后面置办了田地产业,成了乡绅豪族,只是后面刘家出了刘文渊跟刘文远这两个麒麟子,才拉开了距离。
最近两年,钱老太爷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他很少出门,偶尔让人捎句话来,说“最近腰不好”之类的。
所以门房来报,说“钱老太爷的马车停在门口了”,凌远空听到消息放下书,起来走到门口去迎。
钱老太爷是被一个小厮搀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他穿着一件暗青色的厚袍子,外面裹了一件披风,人比前两年瘦了不少,颧骨凸起,走路的时候步子慢了很多,但眼神还算清亮。
他看到凌远空站在门口,咧嘴笑了笑,声音比以往轻了一些,“老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凌远空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别站风口里。”
钱老太爷在正院的堂屋里坐下,喝了两口热茶,像是要把那股从风口带进来的凉气驱散掉。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说明来意,“老刘,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求你,我那几个重孙子,大的十二岁,小的九岁,底子都还行,就是缺个好先生,听说你们府上的家学办得不错,我想把他们送来读几年书,不说考功名,至少明事理、知廉耻。”
凌远空听他说完,没有犹豫太久,“送过来吧,我跟文渊说一声。”
钱老太爷笑了,这是他来的目的,现在目的达成了,他也放松多了,难得出来一趟,他要跟老朋友好好聚一聚。
他坐在暖炉边歇了半晌,说起了别的事,说自家孙儿前阵子跟人合伙开了一家布庄,生意还行。
说后院那棵老桂树今年开得稀稀拉拉的,大概是不行了。
说这阵子夜里总是醒,醒了就很难再睡着。
凌远空听着,没有刻意接话,只是等他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看着钱老太爷被小厮搀着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后,车夫勒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以后见面的机会就要少了。
晚上,凌远空把刘文渊叫到书房,跟他提了钱家几个重孙要送来的事。
刘文渊听完,没有推拒,反而顺着话头说了另一件事,“父亲,我和二弟商量过了,既然家学已经收了外人,不如干脆把规模再扩一扩,把家学改成私塾,以后若是有条件,也可以试着办成书院,教书育人,既是积德,也是给刘家积攒人脉,哪怕将来出不了进士,能在府城站稳脚跟,也算是一条路。”
凌远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你们觉得行,就去做。”
他还是觉得喝茶才有味道,自从身体好了许多,没有再复发之后,他就不再喝白开水,改喝茶了,王氏也不管他了。
刘文渊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哥,你这一世,过的跟退休老大爷一样。”蝶彩坐在凌远空肩膀上说道。
也就是除了那次太子宫变,其余时候,生活都是平平淡淡的。
“这样不好吗?”凌远空挑眉,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无聊,但他觉得很好,不用奋斗,不用操心,只管享受。
“你觉得好就行。”蝶彩笑着说道。
精彩也罢,平淡也罢,都是生活。
刘家的书院办的越来越好,后面出了三个举人跟一个进士之后,就在城外建了一个书院,起名白云书院。
在周边,也算是小有名气,每年来求学的人,都很不少,有蒙童,也有秀才。
钱老头是在凌远空八十二岁那年走的,走之前的一个月,他还让人带过一句话来,“老刘,我怕是撑不过这个秋天了”。
凌远空收到话之后,去钱家看了他一次。
钱老头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瘦得脱了形,但看到凌远空进来,还是抬了抬手,像是在打招呼。
两个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钱老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比我命好就算了,还比我活的久!”
凌远空在他床边坐了大半个时辰才离开,那之后不到一个月,钱家就来了人报丧。
王氏是在两年后也走了,走的静悄悄的,被人发现的时候,都已经硬了,这个年纪,也算是喜丧了。
“父亲,母亲走得安详。”刘文渊怕凌远空伤心过度伤了身体,只能强忍着悲痛安慰他。
凌远空点了点头。
送走王氏之后,凌远空觉得,府里更安静了,也对,除了王氏,其他人基本上都不敢来打扰他,更别说对他絮絮叨叨的管着他。
到了九十六岁,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孙辈、重孙辈了,逢年过节孩子们来请安的时候,乌泱泱跪了一院子。
凌远空觉得,这个老太爷的日子,也是过的够了,于是放开对身体的管理,体会着这具身体的衰老,沉重的疲倦、迟缓的呼吸、逐渐模糊的视线......
但凌远空没有抗拒,只是安静地接受着。
凌远空靠在躺椅上,合着眼,屋里站满了人,刘文渊、刘文远、刘文柏、孙子辈、重孙辈,还有几个他已经叫不出名字的玄孙。
唉,活的久了,三个庶子都比他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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