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老儒的震撼，与知识的价值

章前说：偏见，是心中之山。当你想用它压垮别人的时候，往往最后，它会压垮你自己。

影像的开始，是在昏暗的乙字库。

须发皆白的淳于越，正背着手，站在一排书架前，满脸怒容。

在他的面前，项羽正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咳！咳！”

淳于越重重地咳嗽了两声，试图将这个“玩忽职守”的杂役，从知识的海洋里唤醒。

项羽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何事？”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漠。

“何事？”淳于越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项羽！老夫命你来此，是让你洒扫整理，你却在此偷懒，擅阅书卷，你可知罪？！”

项羽的目光，落在了淳于越那张愤怒的老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淡淡地反问：“我乃虬龙君亲命之三等图书管理员，职责是‘整理和打扫乙字库的所有藏书’。请问博士，不翻看，不阅读，我又如何‘整理’这些散乱的典籍？”

一句话，直接把淳于越给噎住了。

是啊。

虬龙君的任命里，确实有“整理”二字。

而整理，必然要涉及到对书籍内容的分类和鉴别。

这个楚国蛮子，竟然还懂得抠字眼！

“强词夺理！”淳于越老脸一红，强行辩解道，“整理，便是将散落的书卷放回原处！岂是容你在此偷闲？”

“那么请问博士，”项羽举起手中的竹简，“这卷《秦律·军功爵法疏议》，是法家典籍，为何会与兵家的《六韬》残卷，混杂在一起？我又该将它，放回何处？”

“这……”淳于越再次语塞。

乙字库的书卷，本就杂乱无章，许多都是历年堆积下来的，未经细致整理。项羽提出的这个问题，可谓是切中了要害。

“哼，即便如此，你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的武夫，看得懂这上面的精义吗？”

跟在淳于越身后的那名叫李儒的年轻儒生，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他就是去告状的人，自然要在一旁煽风点火。

项羽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有理会这个跳梁小丑，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淳于越。

“我虽年幼失学，见识浅薄。但这一下午，也略有所得。”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乙字库中。

“比如，我便不甚理解。为何《尉缭子》中说：‘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而《商君书》中，却又极力推崇‘以战去战’，将战争，视为富国强兵的根本？”

“这两者，岂非自相矛盾？”

这个问题一出，淳于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涉及到了道、法、兵三家，对于“战争”这一核心概念，最根本的哲学思辨。

一个从未读过书的少年，仅仅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能从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敏锐地发现并提出这个层次的疑问？

这……这怎么可能？！

“你……你当真只看了一个下午？”淳于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错。”项羽点头。

淳于越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里面，看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然而，他只看到了一片坦然。

“那……那老夫再问你！”淳于越的心，彻底被吊了起来，他指着项羽手中的《秦律》，“你既读了此书，可知我大秦军功爵制，其核心要义为何？”

“核心要义？”项羽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似乎是他一下午，第一次露出“笑意”。

“在我看来，不过八个字。”

“利出一孔，其利无穷。”

“轰！”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淳于越的脑海中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项羽。

利出一孔！

这四个字，乃是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在总结商鞅变法时，提出的最高纲领！

其意为，国家应该将所有的利益出口，都收归到“耕战”这一条道路上来。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想要获得财富、地位、荣耀，唯一的途径，就是在战场上杀敌，或者在田地里耕种。

如此一来，便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整个国家的战争潜力，将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投入到统一天下的事业中去。

这正是秦国能够横扫六合，建立不世之功的，最根本的制度保障！

而项羽，这个楚国人，这个被他们视为蛮夷的降将，竟然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洞穿了他们大秦帝国，最核心的秘密！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悟性！

“你……你……”淳于越指着项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心中的那座，由“儒家正统”和“秦人骄傲”构筑起来的偏见之山，在这一刻，被项羽轻描淡写的八个字，轰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自己，乃至整个咸阳的文人学士，都犯下了一个多么可笑的错误。

他们只看到了项羽的“武”，却完全忽略了，能成为一方霸主，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又岂会是真正的“无文”之辈？

他的“文”，只是被他那太过耀眼的“武”，给掩盖了而已！

这哪里是什么蛮夷武夫？

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足以光耀千古的……绝世璞玉啊！

一瞬间，淳于越心中对项羽的所有厌恶、鄙夷、愤怒，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爱才心切，一种见猎心喜，一种为人师者，发现绝世天才时的……狂喜！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淳于越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如此良才美玉，竟无人教导，任其野蛮生长！罪过！罪过啊！”

他看向项羽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杂役，而是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最得意的弟子。

“项羽……不，羽儿！”他一把抓住项羽的手，老泪纵横，“你……你可愿，随老夫读书？”

项羽：“……”

他也被这老头突如其来的转变，给弄得有些发懵。

“老夫，淳于越，忝为大秦博士，于经义、小学，略有心得。你若不弃，老夫愿倾囊相授，助你……明悟圣贤之道！”

淳于越的语气，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他太怕了。

他怕这样一块璞玉，因为无人引导，而走上邪路。

尤其是，他身处乙字库这个“屠龙之术”的集合地。

若是让他自己，将这些兵法权谋，与他那一身霸气结合起来，天知道会孕育出一个何等恐怖的怪物！

必须……必须用儒家的“仁义礼智信”，去中和，去引导他！

让他成为一把“仁者之剑”，而非“霸者之枪”！

“这……便是知识的价值吗？”

项羽看着眼前这个前倨后恭的老儒，心中，第一次，对“知识”这种东西，产生了除了“复仇工具”之外的，第二种认知。

原来，知识，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地位。

可以让一个前一刻还视你为垃圾的人，下一刻，便视你为珍宝。

他那颗冰封的心，似乎，也融化了一丝。

“学生项羽，拜见老师。”

他对着淳于越，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没有外力压迫，没有半点虚伪。

是他发自内心的，对“知识”的尊重。

影像，到此结束。

听雨阁的露台上，一片安静。

紫女那双美丽的凤眸，早已瞪得滚圆，小嘴微张，久久无法合拢。

她被这神一般的转折，给彻底惊呆了。

“这……这就拜师了？”

她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江昆也是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他本以为，项羽这条鲶鱼，至少要沉寂个十天半月，才会开始搅动风浪。

没想到，第一天，就给自己找了个“儒学”导师。

还是淳于越这种，最顽固，最看重“正统”的老夫子。

这下，可真是有好戏看了。

当法家的“利”，兵家的“术”，遇上儒家的“道”，再与项羽本身那股“霸气”相融合，究竟会产生怎样奇妙的化学反应？

江昆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就像一个等待着开奖的玩家，对那个未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感到了由衷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