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我们都老了

然后她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靠在黎姝肩上，也哭了。

院子里的胡景绣听见动静站起来，手里的衣服滴着水，哗啦一声又落回盆里。

她几步走到院门口，看见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母女俩。

愣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捂住嘴，眼泪也涌了出来。

院子里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龙眼树上的蝉还在扯着嗓子叫着，墙头上的三角梅在风里晃着紫红色的花。

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满院子的人影拉得短短的、暖暖的。

哭够了，黎姝扶着老太太，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

老太太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

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似的。

姜予安抱着晚宁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眼眶也红得厉害。

晚宁趴在她肩膀上，小声问：“妈妈，外婆怎么又哭啦？”

姜予安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因为外婆找到家了。”

晚宁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伸出小胖手，够着去擦姜予安眼角的泪。

院门里头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又哭又笑的：“快进来快进来，外头热，屋里凉快……他爸！他爸你快出来！阿梨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打翻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个老头的脸从窗户里探了出来。

他戴着老花镜，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看见门口的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老花镜就先掉了。

他弯腰去捡，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全是泪光了。

胡景绣擦了眼泪，把湿衣裳往盆里一丢，转身就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很快就烧了起来，噼啪作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

油烟混着葱花的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把院子里那股沉闷的潮气冲散了不少。

老太太拉着黎姝的手不松开，一直拉着她坐到堂屋里的旧藤椅上。

那藤椅的扶手被磨得油亮光滑，是舒家老爷子当年亲手编的，从老家带出来，辗转了几个地方，还是舍不得扔。

黎姝坐下来的时候，藤椅吱呀了一声，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周野和姜予安把三个孩子安顿在院子里，霍予已经蹲在龙眼树下研究那棵树的果子什么时候能吃了，霍安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嫌他丢人，只是安静地看着。

晚宁被姜予安抱在怀里，眨着大眼睛看这个陌生又热闹的地方。

老太太坐在黎姝对面，伸着手来回摸黎姝的胳膊和肩膀，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

她的手指顺着黎姝的肩膀滑到手腕，捏了捏她手背上薄薄的皮，又红了眼眶：“瘦了，皮都松了……你年轻时候手背上有肉，圆乎乎的，跟你大嫂的手一样。”

黎姝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干活的茧子。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蹭了蹭，声音哑哑的：“妈，你也老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光：“我们都老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黎姝脸上：“你走那年才二十出头，头发又黑又长，辫子一甩一甩的，我跟在你后头喊你慢点跑，你头也不回……”

黎姝低下了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当年的事……你哥后来跟我说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咱家被人举报，你哥和你嫂子带着我和你爸连夜跑了，火车上你爸一直发烧，到了这边才算安顿下来。后来你哥改了名，换了姓，在这儿扎了根，咱一家子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她说到这儿，声音轻了下去：“我们托人打听过你，可你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你哥跑了无数趟派出所，问了无数的人，都说查不到。”

“咱家是那样的情况，你哥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你，但是这么些年一直没放弃，可也一直没消息，我和你爸还以为你……”

老太太的声音哽住，没有再说下去。

黎姝攥着她的手，喉咙里堵得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夏桐和明朗呢？”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厨房里传来碗碟碰在一起的声响，像是有人失手打碎了什么。

黎姝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去，胡景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使劲搓了两下，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搓掉。

“嫂子……”

“明朗去了南洋了，前些年家里人要下放，桐桐背着我们偷偷报名去了大西北，一开始还有消息，后来突然来信说有喜欢的人，要结婚了。”

“我和你爸都不同意，说我们想办法把她弄回来，但是桐桐不听，说咱们家现在这情况根本不可能把她弄回来。”

“她已经老大不小的了，村里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要是再不结婚，名声也保不住了，正好有喜欢的人就结婚了！”

“桐桐结婚前些年还有消息，后来消息就断了，我和你大哥也找了，但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黎姝抱了抱胡景绣：“嫂子，只要你们有桐桐下放的地址，我就一定能把人给你找回来！”

胡景绣擦了擦眼泪：“你刚回来说这些不开心的干啥，你去陪爸妈说话，我去做饭！”

三十多年没见面，一家人有很多话要说。

姜予安让小鱼和安安带着晚宁在外面玩，周野在一旁看着。

黎姝陪着外公外婆说话，姜予安帮着大舅妈干活。

干活的时候，胡景绣感慨地说：“当年你妈在学校时候写信来说有人追她，还说那个人很好，后来咱家出事，你妈消失，我还以为你妈过得不好！”

“你们一家人也是缘分，兜兜转转又在一起，你爸也是个厉害的，竟然能去香江做生意！”

胡景绣和姜予安聊了很多，两个人都从彼此的嘴里，知道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黎姝那边还没说多少话，胡景绣端着汤盆从厨房出来，汤盆里咕嘟着热气，是广市人常煲的老火汤，冬瓜排骨煲得烂烂的，香味浓得整间屋子都装不下。

一家人围着那张旧方桌坐下来。

桌子不大，坐了一屋子的人，膝盖挨着膝盖，胳膊蹭着胳膊，热热闹闹的。

老太太坐在主位，她先给黎姝夹了一块炖得烂乎乎的排骨，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还往她碗里舀了一大勺汤。

“吃，多吃点。”老太太的声音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你小时候最爱喝排骨汤，一顿能喝两大碗。”